一个人的诗集

我见青山多妩媚

序诗《端午次日•悟道书》

一

早晨的阳光是一把钝刀，

切开粽子时，

我看见糯米里藏着，

无数个被捆绑的日子。

二

摇椅吱呀作响，

像在咀嚼某个真理，

我手里的书翻到某一页，

上面写着：

“丛林法则第一条——

学会做自己的猎物”

三

手机屏幕亮着，

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幸福，

有人在卖惨，

有人在假装活着，

我划了一下，

世界换了一张脸。

四

原来所谓的文明，

不过是草台班子搭起的戏台，

皇帝穿着新衣，

大臣们鼓掌，

观众们低头刷着短视频，

没有人抬头看，

幕布后面，

道具正在腐烂。

五

风从窗外吹进来，

带着艾草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

年轻时以为自己是猎人，

后来发现是猎物，

现在才明白，

我只是这片丛林里，

一棵会走路的树，

等着被砍伐，

或被遗忘。

六

开悟是什么？

是看清了所有的骗局，

却依然要演下去；

是知道了终点在哪里，

却还要假装在赶路；

是明白了爱是幻觉，

却还在端午节第二天，

想念一个已经不联系的人。

七

人生是一场迟到的考试

当你终于看懂题目时

交卷铃已经响了，

你站起来，

把空白卷子放在桌上，

监考老师说：

“没关系，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交的。”

八

退休了，

像一颗棋子，

被从棋盘上拿走，

不再参与胜负，

却突然看见了，

整个棋局的荒谬。

九

我坐在摇椅上，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说：

孩子，

桥底下没有水，

水里没有鱼，

鱼都在天上飞呢！

十

最后，我闭上眼睛，

听见整个世界，

都在发出同一种声音：

“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

像蝉鸣一样，

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十一

端午次日,

我吃了一个粽子,

喝了一杯茶,

看了一本书,

刷了一会儿手机,

然后发现,

这就是全部的人生,

——不坏,

也不太好,

只是刚好够用.

第一章：丛林醒来

《端午次日》

粽子叶还摊在桌上，

像一张张用过的地图，

上面标注着，

所有迷路的位置，

我剥开最后一个，

发现里面藏的，

不是蜜枣，

是一枚小小的，

省略号。

《粽子的解剖学》

糯米一粒挨着一粒，

像人群挤在一起，

假装亲密，

红枣在最中间，

甜得发腻，

像一个谎言，

裹着另一个谎言，

绳子捆了三圈，

捆得紧紧的，

仿佛不这样，

就会有人逃跑，

我咬了一口，

尝到了，

被捆绑的滋味。

《草台班子的黄昏》

幕布是用旧床单缝的，

台词是从网上抄的，

演员们一边演，

一边看手机，

台下只有三个人，

两个在打瞌睡，

一个是我，

我在想：，

这场戏，

什么时候轮到，

我上场，

后来才发现，

我已经演完了，

刚才那段，

没人鼓掌的，

就是我的谢幕。

《手机里的大海》

手指轻轻一划，

就翻过一个浪，

朋友圈是海面，

晒着各种漂浮物，

有人晒新买的船，

有人晒刚沉的锚，

我潜水很久了，

偶尔浮上来，

吐个泡泡，

又沉回去，

海底很安静，

那里有，

未发出的消息，

和已删除的，

自己。

《风的证词》

风从窗口经过时，

我问它：，

你见过真正的丛林吗？

它说：

我吹过所有人的头发，

看过所有的眼泪，

听过所有的谎言，

但我从不说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又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吹？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吹乱了，

我桌上的稿纸，

那上面写着：，

“有些话，

说出来就不是风了。”

第二章：棋局内外

《被拿走的棋子》

退休那天，

我把工牌放进抽屉，

像一枚退役的卒，

被从棋盘上捡起，

回到家，

坐在摇椅上，

忽然发现，

我终于看见了，

整个棋盘的形状，

原来这么多年，

我一直以为自己，

是车或马，

其实只是一枚，

随时可以被替换的，

卒。

但奇怪的是，

我并不难过，

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过河了。

《迟到的答卷》

考卷发下来的时候，

我已经交了白卷，

题目我都看懂了，

第一题：

“请描述你的一生”

第二题：

“请说明活着的意义”

第三题：

“请证明爱是否存在”

我举手问老师：

“能不能延长时间？”

老师说：

“你已经用完了，

所有人的时间。”

我走出考场，

发现外面，

根本没有考官，

也没有分数，

只有一张空椅子，

在等我坐下。

《猎人与猎物的辩证法》

年轻时，

我以为自己是猎人，

背着一杆叫“理想”的枪，

走进丛林。

中年时，

我发现身后有更大的眼睛，

在盯着我，

我开始跑，

却不知道该往哪跑。

老了，

我停下来，

坐在树下，

看着那些奔跑的人，

忽然笑了，

原来猎人，

最终都会变成猎物。

而猎物，

只要停下来，

就不再是猎物了。

《退休者的望远镜》

我用退休金，

买了一架望远镜，

不是为了看远方，

是为了看近处，

透过镜筒，

我看见邻居家的花，

其实不是花，

是塑料的，

我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

有一半是练出来的，

我看见妻子的白发，

根根都认识我，

每一根都记得，

我是从哪一天开始，

老的，

这架望远镜，

什么都看得清楚，

唯独看不见，

我自己，

第三章：孤独的十四种形状

序诗：孤独的说明书

孤独不是病，

是一种视力，

让你在人群中，

也能看见自己，

孤独不是缺陷，

是一种装备，

让你在黑夜里，

自带微光，

孤独不是结局，

是一种起点，

当你真正接受它时，

它就会变成，

一张无限期的，

通行证。

使用方法：

每日服用一次，

每次一生，

副作用：

可能会上瘾。

《孤独的十四种形状》

一

我的孤独是一块石头，

在河床底部练习呼吸，

它梦见自己变成水，

却始终保持着棱角。

二

有时孤独是深夜的镜子，

突然开口说话，

用我遗忘多年的方言，

背诵整个星空的地址。

三

月光在晾衣绳上结冰，

每一滴都是未寄出的信，

邮差骑着自行车穿过麦田，

车铃摇响1988年的雪。

四

孤独学会了酿酒，

用去年秋天的雨水，

和半句没说完的诗，

它把自己灌醉后，

开始模仿人群的笑声。

五

我的影子在墙上长成树，

根系扎进墙缝里的灰，

某个清晨它开出白花，

每片花瓣都是一封，

写给虚无的情书。

六

黄昏时，孤独会发烧，

额头烫得像刚从炉膛取出的铁，

它把所有的名字扔进火里，

看它们蜷曲成灰烬的形状。

七

孤独在字典里迷路，

翻到“人”这一页，

发现自己是个错别字，

被红笔圈住，

等待删除。

八

深夜两点三十七分，

孤独开始写信，

收件人是明天的太阳，

内容只有三个字：

“等等我!”

九

我的孤独养了一只猫,

它白天睡觉夜里磨爪,

抓破窗帘漏进来的光,

那些光的伤口里,

流出1989年的蜂蜜。

十

孤独学会弹钢琴，

琴键是它的肋骨，

每次按下都会发出，

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听众只有墙上的钟。

十一

春天来临时，

孤独开始播种，

把每个失眠的夜晚，

埋进土里，

长出带刺的玫瑰，

和会说话的土豆。

十二

孤独站在十字路口，

看着红绿灯交替闪烁，

它不明白为什么，

那么多方向，

却没有一条通往自己。

十三

我的孤独是一首诗，

写到一半就停了，

剩下的一半，

在空白处发芽，

长出蘑菇和星星。

十四

最后孤独学会了微笑，

像冬天的向日葵，

面向不存在的光，

它终于明白，

孤独不是缺憾，

是灵魂多余的重量，

在称量整个宇宙时，

刚好够让指针，

微微颤动。

第四章：与己书

《给六十岁的自己》

你好，

我就是你，

不必惊讶，

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

那些你年轻时觉得过不去的坎，

现在回头看，

不过是门槛，

你早就跨过去了，

只是当时不知道。

第二

那些你得罪过的人，

他们大概也忘了，

就算没忘，

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的记恨，

比你更早退休。

第三

你曾经害怕衰老，

现在发现，

衰老不过是一把摇椅，

摇着，摇着，

就到了傍晚。

第四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你这一生，

没有对不起谁，

除了你自己。

好了，

就说这么多，

我还要去阳台上，

看看今天的云，

签名：

六十岁零一天的你

《原谅》

我决定原谅所有人，

包括那些，

在我落井时投石的人，

他们也许只是，

手里正好有块石头，

不知道该往哪扔。

我决定原谅自己，

包括那些，

说过的话、没说的话，

做过的事、没做的事，

它们都是我，

虽然不完美，

但已经是当时的我。

能拿出的全部，

我决定原谅时间，

它把我推到这把年纪，

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但它也给了我，

足够的长度，

让我终于学会，

如何坐下来，

什么都不做，

最后，

我决定原谅原谅本身，

它来得有点晚，

但总算来了。

《无用之用》

年轻时，

我追求有用，

做一个有用的人，

说有用的话，

交有用的朋友，

老了才发现，

最有用的东西，

往往没用，

比如，

清晨的阳光，

落在茶杯里，

没有任何用处，

但它让茶水，

变得好喝了一些，

比如，

一首没人读的诗，

没有任何用处，

但它让写诗的人，

觉得自己还活着，

比如，

这把摇椅，

摇来摇去，

哪里也去不了，

但它让我，

终于停了下来，

现在我宣布：，

正式成为一个，

无用的人

——感觉真好

《摇椅上的兵法》

你以为摇椅只是摇椅？

不，它是我的战车。

每天清晨，

我坐上它，

开始一天的征战，

敌人有哪些？

无聊、回忆、后悔……

还有那个总想证明什么的，

年轻的我，

战术很简单：，

以静制动，

以慢打快，

以无为胜有为，

敌进我退，

敌退我摇，

敌疲我睡，

敌睡我醒，

就这样，

我每天，

都在摇椅上，

打赢一场，

无人知晓的仗。

奖杯？

不需要，

胜利本身就是，

最好的奖赏。

第五章：归途

《外婆桥新编》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已经不在了

桥也拆了

河也填，

盖起了商品房，

但我还是在摇，

摇椅代替了船，

阳台代替了河，

风代替了水声，

我摇到的地方，

不是外婆家，

是一个更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桥，

也不需要桥，

因为到了那里，

我就不用再过去了。

《蝉鸣哲学》

窗外的蝉，

叫了一整个夏天，

它们在叫什么？

有人说是在求偶，

有人说是在宣示领地，

我觉得，

它们只是在叫，

没有理由，

就像我活着，

也不需要理由，

蝉的生命很短，

一个夏天就结束了，

但它们叫得那么大声，

好像永远不会死，

我想学它们，

在剩下的时间里，

发出自己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

哪怕那个人，

只是我自己，

秋天来了，

蝉不叫了，

我也不摇了，

我们都很安静，

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最后一课》

退休后的某一天

我给自己上了一堂课

课题：

如何正确地离开，

教学内容：

第一、

不要回头，

回头会看见，

那些没做完的事，

在向你招手，

你一回头，

就走不动了。

第二、

不要带太多行李，

回忆太重，

遗憾太重，

连一句“如果当初”，

都重得像一块石头。

第三、

走到门口时，

记得说一声谢谢，

不是对别人，

是对那个，

一路走到这里的自己，

下课铃响了，

我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桌下，

然后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

因为我还要回来，

明天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