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两个官太太，一一衡阳市广东路旧事

深山幽兰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衡阳市广东路21号四层楼的筒子楼是个大杂院，住在此处的人，大都在附近上班的，有剃头匠、小裁缝、泥瓦匠、拖板车的、站柜台的等等。

他们大多是平民阶级，也有地、富、反、坏、右；还有硬骨头的工人阶级及革命军人家庭。反正什么人都在这里集合了，人人是演员，这个“舞台”每天上演着背后告密、挺身而出、整人、帮人的时代悲剧、喜剧和闹剧。

最典型的这里住着两个官太太，一个是解放前旧军队的官太太，人称：许妈妈。她丈夫的官职大概是一个少校团副，现在狱中服刑。

而另一个官太太叫她金太太吧（化名）。她丈夫是现役军人，在耒阳军队里工作，是个南下的营职军官。

许妈妈在拖板车养家糊口，她为人一贯善良，低调，解放前丈夫得势时也是这样平和善良，解放后也如此。

在广东路21号，如张三的孩子发痧了，许妈妈就去帮着刮痧。李四回来晚了，炉火灭了，她打开刚封的火炉，让人热饭煮菜。楼上的有人没有公费医疗，腿关节也痛，她将自己吃的药，舒筋活络丸也分二盒给她吃。她的粽子包得紧又好，每到这一天，邻里用脸盆装着糯米在她家排队，她拖着病体，无偿地从早包到晚。她家的板车成了公车，买煤呀、有急病需要送人上医院去，都到她去借。连一些共产党员的家属，也爱上她家倒个开水，聊下天。



而这位门口挂着《光荣军属》的黄太太是一位人长的白白净净富富态态的三十来岁妇女，听说原来在税务局上班，不知什么原因，后又调到纺织单位上班。有次她老公在家休息，只见她丰韵的身材，穿着碎花短袖旗袍，乌黑的头发整理的还挺时髦。她左手戴着老公的手表，右手戴自己的一块女式手表，就像如今打手表广告的女郎，双手交叉抱胸站在马路边，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手腕上那二块闪闪发亮的手表，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眼球，人称——黄癫婆。

她家的炉子与凌奶奶紧换着，这天，凌奶奶发现她竟在别人家的瓮缸里舀热水用，凌奶奶说了她一顿。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幸福生活是我老公打天下得来的，用你点热水，我还兑了冷水在里，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一顿大吵大骂……

这位官太太架子十足，平日里看人鼻孔朝天，哪个人有“污点”，她转背讽刺、叽落。连她自己的母亲，在帮她带孩子，她都没有好言。又及爱强占便宜，邻居恨毒了她。

记得有次，一大群孩子在玩，发现个老鼠，大家拿火钳，铁铲，在围歼这个老鼠，喊声，闹声，脚步声吓得这老鼠乱窜。我是怕老鼠的，所以站得远远的。前面有个穿着背带裤的2岁小女孩，她是黄太太的二女儿，这个老鼠被赶的无路可走，竟顺着小女孩宽大的裤脚筒，钻进了女孩的胳吱窝，她吓得夹紧胳膊嗷嗷大哭，她母亲来解开衣服一看，老鼠竟憋死在里面。她妈妈说：“是这些孩子把老鼠打死后，放在女孩的胳吱窝。”

我们都说：“不是这样的，是老鼠被赶的慌不择路，从她的裤脚囗爬进去的。”

说也奇怪，老鼠竟没咬过小女孩。自然是一顿没有结果的大吵。黄太太与邻居的怨越结越深！

文革狂潮来了，抄家风开始了，在派出所和居委会及小组长的带领下，抄了住在这里有问题人的家。许妈妈的家也在之列，反正他家是穷的叮当响，一目了然，没什么东西可抄的。有人在做样子随手翻一下就过去了。



后来文革越演越烈，批斗“坏人”开始了，住在这里的地主份子被斗了，也有的被遣送回原籍了，还有的被赶出这里啦。许妈妈看的心惊胆颤，一天突然人声沸扬，一群带红袖章半大孩子在她家门口大闹！

“拿户口来，你是什么成份？听说你老公不是好人……”

许妈妈颤颤惊惊地去拿户口本。

这时来了一些家长，在大声诉喊：

“你们回去，人家是好人，不要瞎胡闹！”

其中许妈妈送药的那户人家，抓起自已孩子的胳膊往家里拖，边拖边闹：

“你跟我回去！她不是好人，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一会儿许妈妈家门口就清净了。看来人心还是有杆秤哪！平日里好善施乐的许妈妈，布了很多春风，今日终得谷雨回报。那一声“她不是好人，世上就没有好人哪！”是对她的最高奖赏。

下午时分来了一大群带红章的人，但这次直奔那《革命军人》之家去了，这群人将刚生完第3个孩子，才三天的黄癫婆从家里拖出来，挂一块“破鞋”的大牌子，将她头发剪成阴阳头，她的两只皮鞋挂在肩上，怀中抱着刚出生才三天的婴儿，推推搡搡地拉着游街。还将大字报贴满了靠马路的一面墙上。大家跑出去看，才知道是她单位的人在整她。

游完街送她回来后，一群小孩对着黄癫婆的窗户扔石子，只见她紧闭门窗，抱在婴儿在家大哭，8岁的大女儿和4岁二女儿吓的也不敢出门。而她的母亲昨天与她吵架，被她气得回乡下去了。



暮色沉沉，许妈妈一边低声念叨着“这一家人可怎么熬哟”，一边在灶前忙碌。她煮了满满一锅饭菜，又滗出一碗清甜的米汤，烧好一壶开水。趁着家家户户都在吃晚饭、门口没人留意的时候，她一跛一跛地提着吃食，悄悄送到黄癫婆家门口，轻轻叩门，默默把东西递了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早早备好热饭热菜，照旧提着米汤和开水送过去。更让我心里不平的是，她还顺手帮黄家倒了马桶，把小孩子的尿布一一洗净、烘干，再悄悄送回屋里。

我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替她委屈，暗自嘀咕：你怎么这么傻啊！旁人只会说你自轻自贱。平日里黄癫婆处处刁难你，恶语相向，甚至当面吐口水羞辱你，如今人人都在冷眼旁观和看报的心理，你反倒像个下人一样，日日伺候她。

可许妈妈心里自有主意，总是轻声劝道：不能落井下石，做人得留几分厚道。如今她们一家人闭门不敢外出，她丈夫要等到周末才能回家。连日的惊惧哭闹、心神不宁，她哪里还有奶水喂孩子？倘若再没人搭把手，那么小的娃娃，会饿死去的。

就这样，许妈妈日复一日接济照料，一直坚持到第三天，黄癫婆的丈夫和母亲赶回来，才停下这份默默的帮扶。

后来黄癫婆的情绪愈发疯癫，整日背着布包，嚷嚷着要去北京找毛主席告状，好在她丈夫四处申诉奔走，没多久，她的事情便得以平反。

可即便如此，她见到许妈妈，依旧不改往日刻薄，依旧张口就骂对方是反革命家属。倒是她的外婆，时常过来向许妈妈赔罪：“她脑子不清醒，不识好歹，你千万别和这个疯婆子一般见识。”

许妈妈听了，总是淡淡一笑，轻声回道：“不碍事的。”

其实黄癫婆的母亲和许妈妈素来交好。往日里许妈妈月底手头拮据，总会找她周转借钱，等月初宽裕了，再按时还回去。难道这是人们常说的:“吃亏是福！”

我常常琢磨，许妈妈大概是信佛向善，心里守着一份太过宽厚的慈悲。寻常人处世，大多都是，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就算做不到以德报怨，能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仁厚了。

我始终说不清，许妈妈这般隐忍付出，到底是对是错？心底常常想问一句，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说到底，黄癫婆本性并不算大恶，不曾做过杀人放火及伤天害理的事。只是骨子里优越感太强，平日里总爱“舌头”打人，还爱占些小便宜。咱们旧时街坊邻里，最讲究和睦合群，这般尖锐孤僻的性子，自然很难让人包容。老话讲性格决定命运，真是一点不假。她原本握着一手好牌，偏偏被自己执拗偏激的性子，搅得一团糟。万幸的是，她的丈夫、母亲和孩子都性情温厚，一直包容着她，也算她此生的福气。

一年之后，她丈夫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一家人搬离了这里，听说住进了一处清静的小院。远离街坊邻里，少了日常磕碰，倒也安稳。记得西方有句谚语，篱笆隔得远，情谊反而更绵长。只愿往后她能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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