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大石碑（三十一）

王联春

接上集（三十）

1934年7月17日，在罗山长岭岗战斗中，红军对东北军喊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掉转枪口打回东北老家去”、“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些口号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极大动摇了东北军的军心。与此同时，红军也积极争取东北军的中下层将领，向他们不断传递橄榄枝，写信示好政策感召来争取东北军的官兵。对被俘的东北军士兵好吃好喝供着，跟他们促膝谈心交待政策，同他们一起学习事实政治，对他们平等相待关怀备至照顾有佳。愿意回家或返回原部队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当革命战士的，红军开欢迎会。好事多多，深得人心。

红军的统战政策影响极大，威力无穷，致使发生了东北军一0五师一个排的士兵，开枪打死反动排长后投奔红军的事。东北军中下层官兵都愿意投奔红军，愿意当红军的俘虏。在光山扶山寨战斗中，东北军伤亡不过人百，投降却有2千多人。由于东北军对红军逐渐有好感，中共地下工作者很容易地渗透到东北军内部，活动可以半公开，不必担心有人举报。

驻守在黄安的第六“驻剿区”的十一师的常恩多团长，是中共地下工作者王再天好朋友，王再天在东北军的《军事周刊》中任上尉记者，两人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常恩多团长很快接受了先进思想。有一次，常恩多接到伏击红军的命令，率部埋伏在灌木丛中。拂晓时分红军部队出现时，常团长下令“不准开枪”，让开一条道路放行，红军得以顺利通过防区。

在东北军的高层内也有开明人士，张学良的贴身参谋潘玉华，冒着生命危险，将鄂豫皖“剿总”团以上领导姓名、兵力火力、驻地方位等重要情况抄送红军，为红军出奇制胜提供可靠的情报，。

红军主力到达陕北后，中共中央把斗争重点放在争取与东北军联合抗日的政治工作上。1936年1月25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叶剑英、聂荣臻、朱德、刘志丹等联名发表了《红军为愿意同东北军联合抗日致东北军全体将士书》，同时成立了由周恩来副主席牵头的“东北军工作委员会”。主动派出代表同东北军联系。据当时在“东北军工作委员会”担任秘书工作的潘振武写文章回忆，为了打破蒋介石的包围，扩大革命根据地，中央决定红一军团向三边（定边、靖边、安边）、甘肃、宁夏挺进，到达固原豫旺堡、七营川一带，与东北军何国柱骑兵军及刘多荃第一0五师对峙于百里长的清水河一线。

起初，东北军的上层将领对红军仍有敌视态度，屡次派出部队来挑衅。红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歼灭白凤翔的四个骑兵连。红军恩威并行，为在政治上争取东北军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随着斗争形势的不断变化，东北军上层将领的思想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一天，潘振武同志突然接到通知，要他随同政治部主任朱瑞同志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与驻守在清水河对岸的东北军举行秘密谈判。

晚上9时许，朱瑞与潘振武带领五位警卫战士来到一片高粮地里与东北军接头。不一会儿，只见东北军黑压压地来了20多个全副武装的的士兵。红军警卫战士顿时警觉起来，手中的钢枪叫开了机头，朱瑞把衣袋的文件掏出来交给潘振武，潘振武迅速蹲下身子，用土掩埋起来，以防不测。双方打了照面，相互通报了姓名，东北军的代表是骑兵师第十六团团长董道源，双方握了手后，紧张气氛很快就消除了。

谈判中，朱瑞同志首先肯定了东北军抗战的光荣历史，分析抗战形势：“东北军过去有光荣的抗战历史，1933年长城各口之战，声震华夏，受到全国人民赞扬与支持。如果东北军发扬过去的抗战传统，团结全国人民，一致坚持抗战，日寇决不会如此猖獗，东北三省可以早日回到祖国怀抱。我们希望全面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抗日，红军支持你们打回老家去……”。

一席话说得董团长连连点头，他说：“共产党的抗战主张我们非常欢迎，少帅和杨虎城将军在多次讲话中都提到抗战是中华民族的唯一出路。我是东北人，我的老家在松花江岸边，父母还留在东北，谁不希望打回老家去呢？谁甘心当亡国奴呢？”双方就停战事宜作了初步商定，都答应互相提供一些方便。

此后，双方代表通过几次秘密接触协商后，朱瑞同志代表红军与东北军第六骑兵师副参谋长汪镕在杨郞镇签订了《停战协定》。

自此以后，在清水河两岸对峙的阵地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敌我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但战场表面上仍旧是“剑拔弩张”，枪声不断。可“战斗”一结束，马上会有另外一番景象，两岸哨兵隔河搭话，互道友情，涉水相握，赠送礼品。

有一次，红军送给东北军两只大肥羊，东北军马上送来十斤白糖和两大匣香烟作为还礼。红军阵营里有文艺演出，便邀请东北军兄弟前来观看。台上演出开始，台下看戏的东北军士兵超过观众的一半。观看战士剧社的小演员们演出《亡国恨》、《放下你的鞭子》，聆听“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悲怆歌声，东北军战士受到极大的感染，情绪激动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红军一有战事出征，途经甘泉城下时，驻守甘泉城的东北军士兵都站在城墙上向路过的红军热烈鼓掌招手致意。城上城下齐声高呼：“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打回东北老家去”。城内城外激荡着抗日的热浪，波涛汹涌，场面动人心弦。

往日的死对头，如今成了好朋友，但“仗”还得打。为了哄骗蒋介石，蒙混军警特务监督，前方阵地上隔三差五枪炮声响作一片。当然了，都是打假仗。大热天，战斗中光流汗不流血。

“战斗”结束，尽量满足东北军的要求，把胜利让给他们。1936年6月，蒋介石命令东北军进攻中共中央所在地瓦窑堡，并调集嫡系军阀胡中南的部队尾随督战。红军接到东北军的报告后，于6月21日，全部撤离瓦窑堡，让东北军轻松加愉快地攻占了瓦窑堡。红军撤离前，在大街上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牌坊”，上面悬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不打敌人打朋友”；下联是“岂把他乡当故乡”，横批：“山海关”。

东北军兴高采烈地开进了瓦窑堡，远远就看见了“山海关”三个醒目的大字，兴奋的不得了，仿佛真的过了山海关，回到自己的家乡。思乡之情陡然而生：“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军退出东北，小日本在辽河岸边松花江畔横行霸道烧杀掠抢，父母妻儿遭受日本鬼子铁蹄的践踏蹂躏，三千万东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可东北军放着敌人不打自己亲人不救，却到关内替老蒋卖命。从华北打到华中，从华中又打到西北，到处颠沛流浪受冻挨饿处境凄惨，老蒋还不拿东北军当人。思前想后，悲不自胜，将士们抱着枪痛哭流涕，悲伤不已，集体上书少帅张学良，强烈要求停止“围剿”红军的一切行动，马上撤出西北战场，尽快打回老家去，赶跑日本兵，早日与家人团聚。

在豫旺堡战斗中，红军困住了马鸿达的一个骑兵团，马鸿达跪在蒋介石面前哭乞解救。蒋介石急令东北军刘多荃的一0五师增援。接到命令后，司令刘多荃很是为难，军令不能不执行，又不能同红军真打，不知如何处理是好。地下党员刘澜波及时向上级领导汇报，红军随即撤出战斗，让东北军按规定的时间进入阵地来解救马鸿达骑兵团，既给足东北军的面子，又应付了蒋介石。

蒋介石也防备东北军通共降共，派出政训处督战，政训处人员直接下基层明查暗访，严防东北军与红军亲密接触。但是他们从不敢到炮火连天的前沿阵地。为了蒙混政训处的大人们，尽力善待监督检查的长官。找几个人陪他们打麻将，让他们赢去大把大把的钞票，好酒好菜供他们吃喝，把他们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再向他们报告战况：前沿阵地打了多长时间，消灭了多少红军，败下阵去的红军向什么方向逃窜等等，每次报告完之后，他们都表扬一句：打得不错，我回去为你们请功。

每当东北军在河对岸突然增加了岗哨，不时鸣枪呐喊，就说明蒋介石又下达了“围剿”红军的命令了，随之即将开战，请红军接招。“战斗”开始，双方对空鸣枪放炮响成一片，东北军冒着“枪林弹雨”冲杀过来，红军“溃逃”，东北军凯旋而归。

对红军来说，这样对空打枪，太浪费子弹，派代表与东北军商量：“我们只溃逃，不放枪鸣炮行不行？”。东北军说：“那不行，督察就在屋里听着呢，稍有破绽就不好解释了。别怕浪费子弹，‘仗’得真打，子弹我们供应”。每次“打仗”之前，东北军都给红军送来几万发子弹。

为什么东北军与红军的关系有这么大的变化，水火不容的仇敌成为莫逆之交。当然了，这是中共中央的统战政策促使东北军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发生了重大变化的结果。在周恩来等老一辈革命家努力工作下，少帅张学良的思想有了重大转变。没有少帅张学良思想立场的转变，东北军上上下下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结”共党“胡作非为”呀。少帅的立场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主要是在红军到达陕北后，接连四次败北，被红军打得服服帖帖；再加上在中国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期间，受到了蒋介石一顿窝囊，少帅便“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头脑也清醒了，思想立场才有了根本的转变。

1935年11月，少帅张学良肩负着全体东北军上下将士的期望，到南京参加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顺便向蒋介石求援，尽量多争取一点儿“剿匪”经费，以解燃眉之急。可是，少帅一踏进南京城就心凉半截。昔日来到首都南京时那是何等辉煌，礼炮声声，锣鼓喧天，达官显贵前呼后拥，一下飞机就有宏大的欢迎场面，荣耀无比。这次来什么都没了，自己灰溜溜的走下飞机，灰溜溜的走出机场，灰溜溜的走在大街上，大街上的行人投来的都是鄙夷的目光，心里很不好受。

在党的代表大会上，蒋委员长的报告用了很长的篇幅讲道：“……有些无能的将领，带领二三十万大军打不过流窜在陕北的一二万残兵败将，简直是窝囊废，是草包！……”。少帅听了蒋委员长如此声嘶力竭地叫骂，如芒在背，似乎在掘他的祖坟，扇他的嘴巴子。同僚们投来的鄙视目光似根根利箭刺在心上，搞得少帅很难堪，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这期间，直罗镇一仗，东北军一0九师被歼，师长牛元峰阵亡。对少帅当时的处境来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天雨，雪压枝叶又加霜。“剿匪”这么短时间内，就已损失了三个师的兵力，两个师长阵亡，七个团长战死或被俘。损失这么惨重，可蒋介石不拿当回事，非但不予同情，还不给好脸子看，一句安慰话没有。

这些损失对东北军来说是何等的大事！噩耗传来，随军家属就像天塌下来一样乱作一团，呼天喊地，望空号泣，少帅闻之撕心裂肺，悲伤不已。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蒋介石面前为部下多争取点抚恤金吧，用来安慰安慰那颗颗破碎的心，没想到在蒋介石连损带骂，少帅碰了个大钉子。

少帅在第五次代表大会上受到了蒋委员长的严厉批评，少帅想找个机会向委员长认个错，说点软乎话，多争取点“剿匪”经费。好不容易有了拜见委员长的机会，可一进门就遭到了蒋介石的一顿痛骂，言词之激烈让少帅无法接受。

当少帅提出希望蒋介石拨给60万银元用于帮助一0九师和一一0师重建部队，同时请中央发给在“剿匪”战争中牺牲的牛元峰、何立中两个师长的遗孤各10万大洋的抚恤金时。蒋介石未置可否，让张学良去找军政部长何应钦。

张学良来到军政部何应钦的办公室，何应钦忙于工作，眼皮都没瞭，有些不耐烦。当少帅提出请拨给60万银元用于重建一0九师、一一0师时，何部长带讥讽口吻说：“你的两个师已经被红军消灭了，从地球上消失了，中央已经把它的番号取缔了，你还要什么六十万七十万的，要得出吗？中央军政部哪来这笔钱给你呀？”

少帅又提出关于战场上牺牲的牛师长、何师长的抚恤金的问题，何应钦说：“你去找当地政府要去吧，中央没钱”。再提什么要求，何部长不再搭理了，把少帅晒在一边。

少帅走出军政部，心中燃起了无名大火，仰天叹道：“我张学良混的连10万大洋都不值了”。

张学良自幼生在乱世豪门权势之家,从小受到放纵无良教育,掌握了大权后,更是军阀作风十足无法无天，做事凭着点小聪明行事,率性而为,“自由”惯了，敢干蛮干加瞎干,有生以来没有受到这么大的窝囊，心中陡然升起叛逆的怒火。

他回到宾馆对黎天才说：“我现在是明白了中央的用意了，原来是想借助红军的力量把我们东北军消耗光，跟我玩“一石二鸟”的把戏，既然这样对我们，我们不能再为他们卖命了，我们还是另想辙吧”。

黎天才说：“蒋介石一贯排斥歧视所有的杂牌军，对我们东北军更是吝啬至极，太不公平了。你看胡宗南军队是双人双饷，我们则粮饷不够，兵源不补，受冻挨饿，到处流离。蒋委员长见到副司令就骂，不让我们说话，我们的痛苦没有人可怜。要避免被消灭，出路只有一条，以后不为蒋介石所利用，避免打内战，早日退出战场，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打回老家去”。

两人随即商定，先到上海寻求新的发展路子，摆脱蒋介石的控制，回师东北，与日本鬼子一决雌雄。

当前摆在少帅面前的问题是如何能把东北军保存下来，早日打回老家去，收复失地，再图发展。东北军下一步如何发展，前进的方向在哪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