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系列作品之 晚霞的板鸭往事

歌乐听涛

白市驿板鸭是我的最爱，我做出来的板鸭最最最好吃。既不上蒸笼蒸，也不搁锅里清水煮，只把板鸭斩成大小匀净的块头，丢进老铁锅，添上浅浅一层清水，文火慢慢箜干水汽。待到汤汁收尽、鸭肉油香，关火起锅的时候，淋上一勺清亮香油，撒少许味精提味，干香绵扎有嚼头，原汁原味一点没有跑掉，那味道安逸惨了！

我从前万万没有想到，黄昏路上与我牵手的晚霞，竟然也做得一手地道板鸭。

故事要从一九七一年说起。那年晚霞刚满十八岁，不过是个刚读完初中的女娃子。放在当年的重庆城里，本是优先分配工作的“超龄生”，可油溪这地方就是怪，青年人统统都要撵下乡当知青。

晚霞下乡的地方不算远，从家里步行一个多钟头便能走到。

整整八年知青生涯，她踏踏实实地扎根在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栽秧、挑粪、晒谷，样样农活都拿得起来。

八年光阴一晃而过，结束知青生活后，晚霞进了油溪铁业社铸造车间当工人。

五十年代末创办的油溪铁业社，最开始就靠着打制锄头、镰刀这类农家农具起家。到了六十年代，厂里添置了冲天炉与砂箱，正式做起翻砂活儿，浇铸铸铁水管接头、弯头、三通，还有拖拉机上的皮带轮。

七八十年代，算得上最红火的年月。终日炉火熊熊，通红的铁水映红半边天，厂房上空烟气缭绕，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步入九十年代，时代变了，轻便耐用的塑料管渐渐取代了笨重的铸铁管，再加上环保整治，常年冒着黑烟的冲天炉再也不能照常运转。厂子一日不如一日，苦苦支撑几年后，终究还是垮了。

厂子倒了，生活的压力扑面而来，晚霞没有半句怨言，反倒重拾了当年下乡务农时那股不服输、肯打拼的劲头。思来想去，她决定做起板鸭营生，靠一门手艺撑起整个家。

那时候她的作坊简陋得很，谈不上半点规模，每日也就加工五六只鸭子，全凭一双手慢慢忙活。

油溪周边大大小小的场镇，哪里赶场热闹，她就往哪里跑。槎溪镇、荣华乡、孟公镇、金刚沱……方圆几十里的场镇，都留下过她奔波的身影。

每逢赶场天，天还蒙蒙亮，她就早早赶到集市，专挑活蹦乱跳的鸭子。

她晓得，单靠板鸭本身赚不了几个辛苦钱，反倒是鸭肠、鸭血、鸭毛，还有鸭脑壳、鸭脚板。零零碎碎凑到一起，能挣两三块钱。

放在那个年头，这两三块钱，真的金贵得很。

做板鸭看着简单，实则工序繁琐，半点马虎都来不得。先是宰杀放血，开水烫毛，去除内脏，而后便是最考验手艺的“十八刀”。手持刀背，轻重有度地划断鸭子的胸骨、肋骨与锁骨，力道必须拿捏得分毫不差，外皮绝不能划破，再将三叉骨用力压扁，让整只鸭子舒展开来，形似一把撑开的蒲扇。

处理妥当，便进入腌制环节。把食盐下锅炒得滚烫，拌上花椒、八角、桂皮，再淋上醇厚白酒，将整只鸭子里里外外反复揉搓，让香料滋味尽数渗进肉里。

揉好之后把鸭子码进大锅，泡两三个时辰入味，随后添火将料汤烧开，立刻熄掉明火，任由鸭子在汤里慢慢浸泡。待滋味吃透，便将鸭身捞起，取两根竹片十字交叉把鸭身撑开，架在柴灶上方慢慢烘烤。

柴火的温度缓缓带走鸭肉里的水汽，醇厚的腊香顺着灶膛四处飘散，老远就能勾得人垂涎。

等到鸭身收干、色泽渐亮，再把冰糖熬成透亮的糖汁，细细密密抹遍每一处皮肉。瞬间，整只板鸭变得油润金黄，香气一层叠着一层往外冒，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直吞口水。

天光大亮之时，晚霞背着背篼，把板鸭往集市上一摆。新鲜地道的板鸭伴着浓郁香气四下散开，一只只金黄油亮的鸭子，不消片刻就被街坊邻里抢购一空。

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如今每当晚霞坐在我身旁，慢悠悠讲起当年做板鸭赶场的旧事，我总忍不住念叨，多想再尝一口她亲手做的板鸭。

只是啊，晚霞的板鸭，终究只留得一缕浓香，飘散在悠悠岁月里头。那香味里，裹着当年的辛酸苦楚，也藏着咬牙过日子的万般不易。

而今烟火远去，那醉人的腊香再也寻不到踪迹，唯有这份独有的味道，深深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