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心向党】漫话福州——闽江潮里的文脉与共生

老九

【红心向党】漫话福州——闽江潮里的文脉与共生

美篇名：老九

美篇号：379240227

王德利

晨起自西溪南启程，顺道踏访徽州古城。青瓦白墙绵亘成片，新建的仿古衙署与百年文保单位比邻而立，古韵与新貌交叠，算是行旅中的意外收获。出城后经江山留宿一夜，次日驱车南下，向着东南一路疾驰，便踏入了福州的地界。

一路南行，心头总萦着两位古人。一位是隋末汪华，据皖南六州十余载，毕生以保境安民为务，待李唐一统大势明朗，便主动奉籍归唐，免了治下生灵涂炭，被后世尊为徽州人文初祖。另一位是五代钱镠，治两浙十三州，兴农桑、修水利，临终遗训子孙“遇真主速归附”，最终纳土归宋，以不流血的交接护住了江南百年烟火。

二人相隔三百年，抉择却如出一辙：弃割据霸业，以生民福祉为先，以华夏一统为念。所谓顺天者昌，从来不是屈从强权，是读懂了万民求安、国土不可割裂的本心——这是他们跨越千年仍被铭记的缘由，也成了我此行揣在怀里的一把标尺。

车入闽地，最先扑入视野的，是初冬时节依旧漫山遍野、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漫步闽江畔，江水浩浩汤汤铺展开去，流得从容舒展，全无半分局促，尽显东南水域的开阔气象。眼前的解放大桥，钢结构桁架横卧江面，模样竟与家乡天津的解放桥有几分神似；只是闽江江面更宽，大桥分作两跨，桥墩稳稳落于江心的中洲岛，平添了几分辽阔雄浑。凭栏远眺，天地开敞，心绪也跟着漫了开来。

天光向晚，过桥寻了家口碑甚好的本地捞化店果腹。后来才知，捞化是“捞兴化粉”的简称，清末便已盛行福州街头，是刻进市井肌理的地道风味。点一份海鲜捞化、一份羊杂捞化，细粉软糯入味，汤底清鲜，就着秘制小料趁热吃下，一身风尘都被涤荡化作人间烟火的暖意。

饭毕夜色已沉，折返闽江边的青年广场，才真正见了解放大桥的夜景。五道弓形桥拱次第排开，灯影流转，像一整条流动的电蟒；璀璨光影坠入江中，随波漾开，碎成满河粼粼金波。岸边射灯恰好照亮一方厚重石梁，“元朝时期闽江万寿桥石梁”的刻字清晰可辨，粗粝斑驳的纹路里，沉睡着七百年的江风岁月。

站在古石梁前，怀古之情油然而生。七百多年前元军入闽的烽烟，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里。我曾囿于片面的认知，觉得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是对华夏文脉的惊扰，念及此竟觉寒意暗生。可目光抚过这方石梁，瞬间释然：这座跨江石桥，从来不是征战与对立的印记——它是元代一统之后，由本地僧人倡建、两岸百姓合力筑就的便民通途。从古时的跨江津梁，到如今的城市地标，它见证的从来不是族群隔阂，而是王朝更迭间，各民族包容共生、携手相融的历程。

华夏二字，从来不是割裂的地域标签，更非非此即彼的族群边界。自诞生之初，它便是一个不断吸纳、不断融合的整体。各族群如石榴籽般紧紧相拥，血脉相连，文脉相通，才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根。先前那没来由的寒意，不过是困于偏见的执念罢了。

次日逛三坊七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里人头攒动，南方鲜活的烟火气裹着淡淡的鱼丸香扑过来。道旁的榕树长得硕实，粗壮的根系盘着青石基座，垂落的榕须随风轻晃，像老人捋着长须絮絮讲古。游人撞见合意的景致便停下留影，脸上都轻松的，带着闲逛的松弛惬意。

这片坊巷看着寻常，却藏着半部中国近代史。拐个弯就是林则徐纪念馆，这位“开眼看世界第一人”、民族英雄，一生与这片坊巷渊源极深：母家陈氏世居文儒坊，他幼年常居于此；长子林汝舟的故居在宫巷，他晚年归乡后也多在此处休憩。再往深处走，杨桥东路上的一座宅院，曾是林觉民与堂侄女林徽因的故居，后来又成为冰心的旧居。一座古宅串起三位影响近代中国的人物，也算一段难得的人文传奇。

站在福州的土地上才真切意识到，这里已是欧亚大陆的东南端。抬眼向东南望去，一湾浅浅海峡的对岸，便是台湾岛。

在江岸的榕树下歇脚，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眯眼的瞬间，脑子里浮出《淮南子》里的句子：“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易理中以西北为乾、东南为巽，说的也是同一个道理。西北多大漠，风劲水稀；东南临沧海，水网密布。天地格局的两端，一燥一润，一刚一柔，恰在中华文化里拧成了一以贯之的逻辑。

刚从郎官巷走过，脑子里还留着严复故居的影子。他当年译出“物竞天择”四个字，曾让多少国人看得心惊。可站在闽江边望着潮起潮落才慢慢品出，天地间从来不止一种生存法则——比竞争更长久的，是共生。

揣在怀里的这把标尺，放到他身上也全然合用：不囿于一时的困局，着眼于民族长远的生路。这和千年前汪华、钱镠弃霸业、保生民的抉择，原是一脉相承的底色；放到眼前这片海来说，也是同一个道理：割据自持，不如一同守好共同的家园。

若说西北的命题是治沙生息，东南巽位的核心，便是水润共生。这里的水与风，既是馈赠，也是考验。台风卷着风暴潮从太平洋上来，先扫过台湾，再扑向福建，从来是两岸共担的风雨。海平面年年上涨，两岸的滩涂都在一点点后退，连带着耕地与渔村，受着一模一样的威胁。

海边咸腥的风裹着潮气扑脸。连片的红树林扎根在潮间带，根系盘错交缠，这边的缠着那边的泥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枝桠上偶尔挂着白色的塑料袋，潮水一涨，一只透明的瓶子顺着浪漂过来，分不清是从哪边来的。听说迁徙的黑脸琵鹭从不认得行政界线，中华白海豚的洄游路径，从来横跨两岸。

前些年听人聊起，两岸都在种红树林、发展海上风电，也都在清理海漂垃圾，可终究是各管各的：同一片海域的垃圾，这边清完那边又漂来；同一种候鸟的栖息湿地，这边护着那边在填，单靠一边，护不住整片海。

生态本就是最实的纽带。山同脉，水同源，连风与浪都同起同落。若能多几分协同，少几分隔阂，一同守着这片山海，终究是两岸百姓的福气。这份念想无关其他，不过是站在闽江边，望着对岸的方向，生出的最朴素的心愿。

收回漫远的思绪，从江边折回三坊七巷，行经龙岭顶的幽深老巷，又落步在郎官巷口。牌坊上的对联格外醒目：“课学秋灯，书声喧里巷；温诗春酒，豪语动枌榆。”十四字对仗工稳，把巷内文人勤学的风骨、诗酒风流的意气，写得透亮。

郎官巷自古名士聚居，宋代刘涛家族世代为郎官，近代严复也曾长居于此。书声里的文脉，诗酒里的乡思，从来都与家国情怀同根同源。百年前严复在这里译书明理，和千年前巷子里的读书声，说到底是同一件事——把文脉传下去，把日子过安稳。

其实这一路远行，从徽州的青山古韵，到福州的闽江碧水，从汪华、钱镠的千年抉择，到严复译书的百年思索，再到闽江潮涌里的两岸期许，藏在山水与历史间的道理从来简单：这片土地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割据的壁垒里，而在包容共生的胸怀中；不在一姓一族的霸业宏图里，而在万千百姓的烟火安宁中。

一座福州城，一半是闽江奔涌的自然壮阔，一半是坊巷幽深、文脉绵长的人文润泽。它藏着顺天应人、以民为本的老道理，也盛着两岸同根同源、共生共荣的朴素心愿。闽江潮里的文脉与共生，原来就藏在这一饭一桥、一巷一海的寻常光景里。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坊巷里的灯笼次第亮了。闽江的潮声远远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拍着两岸。潮水里的航标灯顺着浪头一浮一沉，似乎要漂向对岸，像是被潮水推过去。这片海从来不分彼此，浪头也没有界线。

那把揣了一路的标尺，顺着潮声，稳稳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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