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微茫梦一般。</b></p><p class="ql-block">这事过去两个月了,我一直没刻意去想,却总在闲暇间,时不时的冒出来。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不致命,也不剧痛,就是长久堵着,让人心里发沉。</p><p class="ql-block">端午节,加班结束,爱人已回洛阳,街上正是人稀车少时。我草草吃一碗板面,回到家,独坐阳台。夜色落得轻,路灯晕成一团团暖雾,远处车流,忽远忽近。我打开手机记事本,一字一句,慢慢敲着,把憋了很久的话和压在心底的陈年旧谊,缓缓梳理出来。</p> <p class="ql-block">四月中旬一个周五,同学打电话来,说煊哥明天到郑州,大家一块吃个饭。</p><p class="ql-block">煊哥是我高中同学,如今在新疆工作,已是干部,多少年没见了。名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时,我怔了下,心里说不清是近是远。</p><p class="ql-block">其实,我比煊哥还大二岁。我留过三次级,前后蹉跎,才跟他坐进同一间教室。所以叫他煊哥,不是说他比我大,是因为他是班长。</p> <p class="ql-block">认识煊哥是八九年秋天。</p><p class="ql-block">我考上洛一高,从乡下进了城。离家不过二十里,可那时候,二十里就隔开了两个世界。</p><p class="ql-block">洛一高名气大,青砖灰瓦的校园,梧桐树栽了两排。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落在步道上,踩上去簌簌响。我从麦田里走进来,脚下踩着水泥地,竟比田埂还让人不踏实。</p> <p class="ql-block">高一八个班,我分在了五班。煊哥是我们班长。</p><p class="ql-block">开学第一课是军训。半个月时间,都用在爽明街后面的操场上。日头很毒,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绿军装,在口令里转身、踢腿、正步走。尘土被脚步扬起来,落在汗湿的额头上。最后一天拍了合影,这是五班最齐整的一张全家福。也成了我们今后青春最朴素底色。</p><p class="ql-block">煊哥站中间,青涩矜持,脸还带些稚嫩,但腰挺得很直,眼睛里满是股认真劲。我本很木纳,又不爱搭理班干部,跟煊哥也就是面熟。</p> <p class="ql-block">宿舍是大房间,二十几个人挤上下铺,床挨着床,过道窄得只能侧身。头一回出门在外,夜里难免想家,曾躲在被窝里掉过几次泪。可农村孩子皮实,没多久就缓过劲来。</p><p class="ql-block">长夜寂寥,熄灯后的宿舍,成了我们小天地。我便给大家讲乡下野趣——上树掏鸟、下河摸蟹、田间捉蛙,夏日偷瓜、汛期戏水、骑猪遛狗的荒唐琐事。</p><p class="ql-block">那些泥土里长出来的事,城里孩子是没见过这些的,个个听得入了迷,常常误了睡觉。</p> <p class="ql-block">学校九点半下自习,十点半熄灯,十一点锁寝。故事往往从熄灯后开始。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铺上,像铺了一层薄霜。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跳舞的精灵。</p><p class="ql-block">一到十一点,煊哥便查寝,厉声喊我名字,要我闭嘴睡觉,很扫一寝室人的兴致。他声音又冷又硬,像黑夜里的一堵墙,我那时烦他得很。</p> <p class="ql-block">周二下午固定大扫除,煊哥指使人扫地、叠被、摆鞋,一样一样盯着。他前脚出门,我们后脚就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一屁股坐塌。他回来看见,气得跳脚,却拿我们没法。那时候不懂,他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要在一屋子散漫里,撑出一个规矩的样子来,也挺难的。</p><p class="ql-block">班里有个同学爱打坐,往床上一盘腿,就是一个时辰,我们都叫他大师。人好,脾气软,我们就爱逗他。煊哥又来管,比老师还上心——其实他比我还小两岁呢。</p> <p class="ql-block">高二下期文理分科,五班拆散了。煊哥去了文科班,还是班长,班主任换成我们村的李老师。煊哥又做了班干部,李老师特喜欢他。</p><p class="ql-block">往后我们联系就少了。那时不懂,只道是寻常分别,却不知一别便是山高水长。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滋味——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p><p class="ql-block">高三毕业,老五班又聚在一起拍合影,煊哥和老班主任坐在C位。照片上的他清朗俊秀,满身少年气,像一株刚抽条的树。阳光从树影里穿过,落在他脸上,亮堂堂的。</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没考上大学,去关林八中复读。煊哥上了北京的大学。从此断了音讯。那几年,我在复读班的油灯下啃书本,他在北京的校园里奔前程,两条线,从此平行。</p><p class="ql-block"><b>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b>窗外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我隔着玻璃看,心想,北京城的雪,是不是也这样白?</p> <p class="ql-block">再见面已是二零一六年,高中毕业二十年,老五班终于凑齐了,重回洛一高老教室聚会。天南海北的人都回来了,国外的同学还发来视频。</p><p class="ql-block">煊哥已从北京调去了天津工作。他脸上多了些风霜,但精气神很好。他在教室讲话,口才好,慷慨激昂,依旧深得女同窗喜爱。照片里他坐中排偏后,戴副墨镜,头发被风吹起一角。我们碰了杯,道了句祝福,没多说。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不必急在这一时把话说尽。</p><p class="ql-block"><b>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b>。韦应物这句诗,那时才真正懂了。</p> <p class="ql-block">二零一九年,我去乌鲁木齐出差,给煊哥打了个电话。他已是大领导,身兼数职。晚上九点多他回电话,约我吃饭。十点见了面,他依旧俊朗,却增添无尽的成熟和练达。</p><p class="ql-block">我们点了豫菜,喝着大乌苏,他从学校旧事聊到新疆反恐,又讲去南疆扶贫的事,说到一户维族人家,土墙上裂着缝,炕上坐着三个孩子,他蹲在门口给他们穿鞋,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儿子坐在旁边,也听得入了神。</p><p class="ql-block">爱人给我们拍了合影,煊哥目光炯炯,意气风发。后来他说那张照片好,让我再发给他一份。</p> <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乌鲁木齐的风有些凉,带着戈壁的粗粝,吹在脸上像砂纸。我们站在饭店门口说了好久的话,像要把这二十多年没说的话,一夜补齐。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远处的天山黑沉沉的,看不见雪线,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人间的聚散离合。</p><p class="ql-block">此后便再没联系。只听说有同学去新疆旅游时见过他。</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儿,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发酸。抬头看外面,端午的夜雾沉沉的,路灯的光晕成一团,像隔着毛玻璃。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痕,像在雪地上走了一趟。</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见煊哥,是两个月前的周五。那天我没像往常去打球,跟郑州三个同学先到饭店等着。快八点,煊哥到了,我下楼去接。在门口转了一圈没找见人,一声清亮的“豹哥”从身后破空而来。</p><p class="ql-block">他穿白衬衫,头发还黑着,眼神却比从前深了,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上楼坐下,他依然健谈,从国际形势到河南典故,信手拈来。</p> <p class="ql-block">哪天我开车,加之这段饮酒就腹泄,没喝。煊哥反倒放开了,一杯接一杯,跟从前那个矜持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敬我酒时说:"要不你试试洋酒?没准洋酒不拉呢。"话说得随意,却透着一股兄弟间才有的自在。</p><p class="ql-block">气氛热络,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本来说好再去地摊吃烧烤喝啤酒,主陪同学却先醉倒了,只好作罢。煊哥站在车门边跟我们道别,恋恋不舍地上了车。路灯照着他的白衬衫,一晃,就拐过街角不见了。那光在暗处拖了一道尾巴,像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走了。</p> <p class="ql-block">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多年前洛一高宿舍里的风。只是那时风里有少年的喧闹,如今风里只有沉默。</p><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往常聚会总要合影,偏偏这回谁也没想起来。后来提起这事,都觉得心里发毛,像是那天有什么东西替我们合上了一扇门,我们却谁也没听见声响。</p> <p class="ql-block"><b>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b>。</p><p class="ql-block">外界的喧嚣与变故,终究改变不了我记忆里的煊哥。</p><p class="ql-block">在我心底,他永远是那个少年时一身正气、较真负责的班长,是人到中年、心怀家国、坦荡赤诚的老友。他挺拔的身姿、矍铄的眼神、侃侃的谈吐,从未褪色,始终清晰如初,妥帖安放于我的岁月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我总想起《额尔古纳河右岸》里的一句话:“那晚没有月亮,星星却是那么明亮,好像为了安慰我似的。”</p><p class="ql-block">人间聚散匆匆,岁月来去无声。有些人相逢一场,不必朝夕相伴,不必岁岁相依。他就像暗夜里的一颗星辰,曾照亮过我们的少年岁月,也曾在人海里熠熠生辉。纵使风云起落、境遇变迁,这份纯粹的同窗旧谊,依旧澄澈温热,岁岁难忘。夜风吹过街巷,夜色漫长,所有的惦念与回望,都藏在无声的岁月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