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庄 第四章

汶阳文学

雨落庄 第四章

民国十三年，深秋。

盛夏山洪平复已有两月，雨落山再未落透雨，秋旱席卷整座村落。日头整日高悬山头，日光毒辣烤晒山野，草木褪尽青绿，坡地野草枯黄卷边，山涧活水日渐消瘦，水流细若丝线，河滩良田干裂出一指宽土缝，田土硬如结块陶土，庄稼垂穗蔫枯，收成肉眼可见折损大半。

雨水稀缺，水源，再度成为雨落庄两姓最要紧的命脉。

遵照祖上四六分水旧规，即便旱季水少，依旧河西四分、河东六分。可今年旱情远超往年，涧水存量不足往年三成，河东田地本就贫瘠不保水，六分水流浇遍整片孙家耕地，依旧杯水车薪，地里秋禾成片枯死。孙家上下人心惶惶，孙守义日日蹲在东岸渠口，望着细弱流水满面焦灼，族内怨声四起，所有怨气，尽数指向坐拥院内泉眼、不愁饮水灌溉的刘氏。

河西刘氏依旧安稳。

青砖大院墙角泉眼不受旱情影响，活水昼夜不息，清澈恒温，不仅够院内炊饮洗衣，还能引支流浇灌院外自留菜地，菜地青菜葱郁，和外面枯黄山野格格不入。整片河西高田地势存水，土质肥厚耐旱，即便涧水减量，靠着四分渠水，庄稼依旧长势平稳，收成无忧。

一旱一润，一枯一盛，河东西边的落差，被这场秋旱无限放大。

十一岁的刘之照，身形早已长至成年汉子高矮，肩宽腰直，肤色是常年日晒劳作的浅麦色，眉眼沉敛寡言，性子彻底褪去幼时绵软。过往数年忍让换来步步紧逼，山会夺钱、牧坡抢占、河滩挪界几件事过后，他心底通透明白，温氏教的退让和善，在根深蒂固的宗族仇怨面前，一文不值。

每日天刚蒙蒙亮，刘之照便牵牛下地，修整西岸水渠，疏通渠底淤泥碎石，保住分流活水顺畅入田。他做事沉稳细致，懂水土走向，会改渠引流，总能用最少水流，护住刘家整片田地，闲暇之余便劈柴、修整院墙、打理棠梨树，把院内院外打理得规整妥帖，早早扛起刘家半分家业。

刘忠厚腰腿日渐劳损，下地劳作愈发吃力，渐渐把族内琐事、田地打理交由刘之照经手。他时常坐在门楼石阶，看着儿子忙碌背影暗自感慨，这孩子心智成熟过早，力气心性皆上乘，本该自在少年，却要困在两姓纷争里，早早学会防备、守住家业。

温氏依旧心软向善，见河东孙家田地枯焦，庄里孙家老小日日望天求雨，夜里常常对着油灯叹气。她私下劝过儿子，旱年不易，可酌情放少许水流接济东岸，化解些许积怨。

刘之照蹲在泉边洗菜，指尖划过流动活水，语气平静笃定：“娘，我愿意给，孙家不敢要，也不会领情。从老宅地基被孙家记恨那日起，他们要的从不是一口水、半亩田，是咱们整座大院。今日让水，明日就要让地，退让没有尽头。”

一语戳破根本。温氏沉默良久，再不曾提过放水接济一事。

河东土院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孙尚武同样十一岁，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愈发清利，读书识字远超庄里同龄人，心思深沉缜密，遇事从不喜怒形于色。旱情来临之后，他不再只靠同族孩童围堵滋事，而是日日陪着孙守义勘察涧水走向、水渠高低，摸清整片流域地势，谋划破局之法。

他看得通透，四六分水旧规、官府裁定、地契碑文，全都偏向地势占优的刘氏，按规矩争抢，孙家永远落于下风，想要翻盘，只能打破规矩。

柳氏日夜给儿子灌输执念，言语比往年更狠：“天旱是天意，天意就是要收回刘家福地。他们有泉有水，良田无忧，咱们颗粒无收，冬天老小就要挨饿受冻。这水，必须抢，这座院，早晚要换姓。”

连日干旱，涧水日渐枯竭，上游分水口彻底露出河床青石。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孙守义召集二十余名孙家青壮，带着铁锨、土筐、草垛，直奔上游分水口，打算深挖东岸渠沟，垫高西岸渠口，强行改水流向东，彻底截断河西灌溉水源。

动静极大，西岸田间劳作的刘氏族人，片刻便察觉渠水断流，干裂渠底彻底见底。

刘忠厚踮着腿赶到渠口时，孙家土坝已然垫高大半，活水尽数涌入东岸沟渠。孙守义站在坝上，底气十足，对着围聚而来的刘氏族人高声喊话：“往年雨水足，四六分水依旧规，今年天大旱，活命最大！河西院内自有泉眼，吃喝浇灌不愁半分涧水，所有涧水，理应归河东活人保命！”

刘氏族人瞬间哗然，田间庄稼全靠渠水续命，一旦彻底断流，一季收成尽数作废，来年全家口粮全无。几名年轻后生攥紧农具，就要上前拆坝，两族冲突一触即发。

刘忠厚拦在族人身前，不愿再重演往日河滩流血械斗，望着坝上孙守义沉声讲理：“院内泉眼是天然地下水脉，不属于山涧公水，祖上分水，分的是山间径流，旱涝均分，自古不变。你私自改渠堵水，违背乡规，也违官府裁定。”

“官府管得了丰年分水，管不了荒年活命！”

孙尚武从人群后方走出，立在土坝一侧，身姿笔直，言语条理清晰，句句戳住荒年人心，“刘氏有私泉兜底，旱涝无忧，孙家全系涧水活命，今日让水，孙家老小才能过冬，不让，便是刘氏狠心，要饿死河东全族。”

少年开口，比孙守义更有杀伤力。荒年活命大于规矩，不少中立庄户闻声动摇，看向刘氏的眼神，多了几分裹挟式的劝让。

刘之照穿过族人人群，缓步走到分水青石前。

他没有暴怒争执，低头细看河床高低、渠口走向，抬头看向坝上的孙尚武，声音清亮平稳，传遍两岸人群：“山涧公水，均分两族，这是刻在石碑上、官府盖章的规矩。孙家田地缺水，我知晓难处，可河西千亩良田，几百族人口粮，同样不能绝水。”

他抬手指向西侧浅滩：“我可以让出西岸边角支流，每日午后申时，放三分水流入东岸，补贴孙家田地，不改主渠分水，不毁祖上石碑。这是刘家最大退让，如若执意垫高主坝、断河西活水，我绝不退让。”

这是刘之照第一次主动让步，亦是第一次公开立底线。

孙家族人瞬间躁动，几分水流远远不够浇灌整片耕地，族人纷纷叫嚷，要独占全部涧水。孙尚武抬手压下同族喧哗，目光直直对上刘之照双眼，薄雾之下，两道少年目光硬碰硬相撞。

孙尚武看得明白，如今刘氏族人齐心，刘之照身强力壮，遇事沉稳有章法，又占规矩道理，强行开战，孙家讨不到好处，反倒会被官府追责。可就此收下边角水流，孙家颜面尽失，多年执念更是落空。

片刻对峙，孙尚武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算计：“可以暂依此法分水，但入冬日枯水期，涧水全数归河东，另外，河西后山三片拾柴坡，从此对半均分，刘家不得独占。”

他趁势加码，以退为进，既要旱季补水，又要抢占山林柴火地界，步步蚕食刘氏资源。

刘之照不假思索回绝：“分水可申时让利，山林坡地，照旧旧界，不可更改。”

谈判僵持不下，两岸人群对立至日头高升，雾气散尽。

最终赶来的乡保折中裁定：白日四六分水不变，每日黄昏加放一炷香时长水流补给河东，后山柴坡维持原有地界，两族不得越界砍柴放牧。

裁定落地，孙家看似得了补水便利，依旧心有不甘；刘氏做出让步，族内后生满心憋屈。这场旱季争水，没有赢家，仇怨只是悄悄深埋，并未消解。

人群散去之后，分水口只剩刘之照、孙尚武二人。河床干裂，水流细碎，风卷尘土掠过河滩。

“你长大了，比从前会隐忍，也会算计了。”孙尚武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守本分。”刘之照垂眸看着流淌涧水，“你要的从来不是水，是赢过我，拿下大院。”

孙尚武轻笑一声，转头望向河西巍峨青砖门楼，日光落在黑底金字门匾上，耀眼刺眼：“没错。从小到大，读书、放牧、争水、抢柴，我事事要赢你。等我长大，这整座大院，包括院心棠梨树、墙角活泉，早晚改姓孙。”

直白坦荡，不加遮掩。

刘之照抬眼回望对方，眼底无怒意，只剩笃定：“大院是刘氏祖业，守得住，我便一辈子守住。你要来争，我便接着。”

一字一句，落定二人此生对峙底线。

当日黄昏，准时放水流向东岸。温氏站在门楼边，看着渠水东流，轻声叮嘱归来的刘之照，日后行事多留心眼，孙尚武心思深沉，远比莽撞的孙家汉子难对付。

往后半月，两族按新规分水，表面相安无事，私下摩擦不断。孙家孩童故意越界砍柴，砍伐河西棠梨幼树，损毁坡地草木；刘氏后生撞见，便拦下孙家放牧牛羊，不许啃食西岸青草。细碎矛盾日日叠加，庄内气氛紧绷。

一日午后，刘之照去往后山打理棠梨苗木，撞见孙尚武独自站在半山老棠树下。此处棠梨树最早成材，当年山洪过后，刘氏先人栽种，扎根河西地界多年，枝桠半探向东坡。

孙尚武抬手抚过粗糙树皮，低声自语：“这棵树，院里那棵棠梨树，本该都长在孙家地界。”

“树长水土，心定归属。”刘之照走到树下，并肩而立，一山秋风穿过枝叶，簌簌落满枯叶，“人心贪念不止，纷争便不会停。”

孙尚武转头看他：“不是贪，是拿回本该属于孙家的一切。你生来坐拥一切，不知河东度日艰难。我从小看着你们大院烟火，夜夜都想，住进那座院里是什么滋味。”

这是孙尚武第一次袒露心底所想，不是恶意滋事，是刻入骨血的不甘与执念。

秋风渐凉，霜降来临，山间草木尽数枯黄，涧水愈发细小，冬日枯水期日渐临近。

孙守义召集族老密议，打算赶在入冬之前，再次撬动河滩界石，抢占西岸边缘肥田，孙尚武连夜画出河滩水渠地形图，标注水流、地界、青石点位，谋划周全，只待时机行事。

消息暗中传到刘氏大院，刘忠厚连夜召集族老议事，堂屋灯火燃至深夜。众人商议过后，定下防备之策：加固河滩界石，安排族人轮夜值守渠口田地，严防孙家深夜越界占地。

刘之照主动揽下大半值守差事，入夜便背着蓑衣、握着柴刀去往河滩值守。夜色寒凉，山风刺骨，他守在分水青石旁，一边看护地界水流，一边回望大院方向。院内棠梨树静立夜色之中，泉眼流水叮咚，那一方灯火温暖安稳，是他必须守住的根。

河东土院灯火，夜夜亮至深更。孙尚武凭窗而立，望向河滩值守的少年身影，眼底执念愈发深重。

一场秋冬交界的地界暗战，悄然铺开。不再是孩童打闹、口角相争，而是两代宗族筹谋布局，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的较量。

雨落山秋夜漫长，涧水无声东流，棠梨枯叶落地有声。一涧相隔，两个少年，一个守祖业安稳，一个谋宗族翻盘，心性彻底成型，对立刻入骨血。

往后冬雪、春来、夏雨、秋旱，岁岁时节交替，两族博弈只会愈发凶狠，再也回不到幼时懵懂相争的光景。大院安宁，注定风雨不休；少年相逢，注定一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