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有一位教师来找我。</p><p class="ql-block"> 她进办公室时,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的:“易校,我能不能申请转岗?”我有些惊讶,看着她,问:“怎么了,X,为什么突然提这个?”</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心里已经猜到八九分了。上学期她就来找过我,说课堂管不住学生,自己很痛苦。这次,大概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她很无奈,又很委屈地说:“易校,我太痛苦了,我真的不想再教课了。能不能申请去其他岗位?不上课的那种……我实在没办法面对这些学生了。”我尽量放轻语气,安慰她:“X,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学生让你难过了?我能帮你什么?你确定要转岗吗?可我们学校真的没有不上课的行政岗,连我们副校长也都带课的。”她愣了一下,低声问:“那楼上的那些领导,不是不用上课吗?”我笑了笑,解释给她听:“楼上的领导,除了校长和书记每学期上几次思政课,其他的都上课啊。部门干事有初中音乐美术课,几位部门领导也上小学的课。学校真的没有不上课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她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再抬头看我时,眼眶已经红了,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恳求。我轻轻拍了拍她,说:“X,你愿意跟我讲讲,为什么这么想转岗吗?你来找我,是信任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她听了,终于慢慢说出来:“那个班有几个孩子,每节课都闹。我想了各种办法,找班主任、送政教处、罚站……全都试过了,还是没用。今天我去上课,班主任不在,他们闹得更凶,我连课都讲不下去。我让他们去找班主任,他们也不去。我真是要被气疯了……易校,我太痛苦了。如果不转岗,我真的觉得自己要崩溃了。”</p><p class="ql-block"> 听她讲这些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性格偏内向,本来就不善于强势掌控课堂,被这群叛逆期的孩子一刺激,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自我消耗。这种状态持续半年,身体和精神都容易出问题。我不能眼看着我的老师这样内耗下去。还好我学过一点心理学。我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先让她把话说完——有些情绪,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释放。</p><p class="ql-block"> “我听你说这些,真的觉得很心疼。我想先给你一个拥抱。”我认真看着她,“还有其他问题吗?”她摇摇头:“就这些了,主要是这几个孩子,太气人了。”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问她:“X,可我想问你一句——你为了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放弃自己好不容易考来的教师岗位,你觉得值吗?”</p><p class="ql-block"> 她愣住了,好几秒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我接着说:“你是他们的老师,你的认知水平比他们高得多。他们还小,又正处在叛逆期,我们做老师的,格局和素质应该更大气一些。而且他们在这儿不过三年,你还不一定教满他们三年。为了他们上课不好好听讲,你这样惩罚自己,真的不值得。”我用余光留意她的表情,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我继续说:“我也是从你那个阶段走过来的,特别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刚上班那会儿,也被学生气哭过。这一路走来,我吃的亏可能比你多,但收获也是最多的。凡事都有两面性,多看看积极的一面,你也可以的。”</p><p class="ql-block">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很喜欢尼采的一句话,送给你——‘但凡打不倒我的,终将使我愈加强大。’我们既然选择了当老师,未来还会遇到很多类似的问题。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修炼自己的身心,才能挑起这份职业的责任和重量。作为过来人,我想跟你说,所有成长都要付出代价,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学会调节情绪,更要学会反思和成长,而不是选择逃避。因为教书育人,是我们的责任。说大一点,叫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说小一点,是为了成就未来那个更优秀的自己,你说对吗?至于那几个孩子的问题,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我也会和班主任沟通,请她协助你一起管理课堂……”</p><p class="ql-block"> 我说了很多,不知道X听进去了多少,但我看到她眼里的光,渐渐有了变化。我相信,她一定有收获。她向我道了谢。我送她走出办公室,给了她一个微笑,还有一个加油的手势。</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她会慢慢调整自己,也相信她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我们都是一边受伤,一边成长的。而她愿意来找我,愿意说出来,就已经是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p> <p class="ql-block">感悟:</p><p class="ql-block"> 送走X老师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深知,刚才那番话或许能暂时安抚她的情绪,但真正要帮她拔掉这根“刺”,光有安慰和鼓励是远远不够的。作为管理者,我必须帮她看清情绪背后更深层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第一,关于“认知失调”与“自我价值感”的剥离。</p><p class="ql-block"> X老师痛苦的核心,其实不在于那几个孩子的“闹”,而在于她把“课堂秩序”等同于“个人价值”了。当课堂失控时,她潜意识里认为这是“我没有能力”的证明,这种挫败感摧毁了她作为教师的自我认同。所以我问她“值不值得”,是想帮她做一个认知分离——提醒她:学生的行为是他们的课题,而如何应对是我们的课题。她的价值从不取决于一群叛逆期孩子的即时反应,而在于她是否持续地、理性地履行着“引路人”的职责。</p><p class="ql-block">第二,关于“情绪内耗”与“受害者心态”的转念。</p><p class="ql-block"> 内向的人最容易陷入内耗,因为她们不向外攻击,就只能向内吞噬自己。X老师目前正处在“受害者循环”里:学生闹→我痛苦→我无助→我逃避(转岗)。要打破这个循环,我需要帮她完成一次归因转换。我故意提到“我也被气哭过”,不是为了比惨,而是运用心理学的“普遍性”技术,让她明白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特殊失败,而是教师成长中的共性课题。当她意识到“我不是唯一倒霉的人”时,那种羞耻感和孤独感就会被削弱,理智才能回归。</p><p class="ql-block">第三,关于“逃避”与“成长型思维”的对决。</p><p class="ql-block"> 她提出转岗,看似是解决痛苦的捷径,实则是用一个长期的职业放弃,来交换短期的心理舒适。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上的“白熊效应”——越是压抑对课堂的恐惧,恐惧就越缠着你。我告诉她“所有成长都要付出代价”,是想把她的思维从“问题取向”(如何摆脱痛苦)扭转到“目标取向”(如何成为更强大的自己)。我不希望我的老师因为几个叛逆期的孩子就彻底偏离了当初满怀热情走上讲台的初心。</p><p class="ql-block">第四,作为教学校长,我的角色不是“救火员”,而是“脚手架”。</p><p class="ql-block"> 我不会替她去管教那几个孩子,那样只会让她更加依赖外力,失去掌控感。我要做的,是帮她重新搭建一套内在的支撑系统。接下来,我打算从三个层面跟进:</p><p class="ql-block"> 认知层面:推荐她读一些关于青少年心理的书籍,让她理解叛逆期孩子的脑科学原理——那些“对着干”,很多时候是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的生理本能,而非针对她个人的恶意。</p><p class="ql-block"> 技术层面:安排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与她做一次“同课异构”的观摩,让她亲眼看到,同样的刺头班级,在另一种沟通姿态下会呈现怎样的化学反应。</p><p class="ql-block"> 情感层面:我会授权班主任在近一周的班会课上,专门设立一个“给X老师的一封信”环节,让学生写下对她课堂的真实感受。很多时候,痛苦源于未知,当老师看到孩子行为背后那些笨拙的、未被满足的依恋需求时,愤怒就会转化为悲悯。</p><p class="ql-block"> X老师今天能来找我,说出“痛苦”二字,本身就是一种勇气的觉醒。我最怕的,不是教师被学生气哭,而是教师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假装岁月静好,直到某一天彻底燃尽。教育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学生是来渡我们的缘,而教师的身心健康,是我作为教学校长必须守住的底线。</p><p class="ql-block"> 她临走时眼里的光告诉我,她听懂了。但我更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当她再次站在那个讲台上时,记得我今天说的——先稳住自己的呼吸,再去管理学生的声音。因为一个情绪稳定的老师,本身就是教室里最强的“纪律”。</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很难,但我会陪着她们一起走。不是替她们挡掉所有风雨,而是帮她们长出自己抵御风雨的筋骨。这,才是我对“管理”二字的理解,也是我对“关怀”二字的践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