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马扩•五马山寨》附 记 《金瓯缺》里的马扩 、 《戏曲五马山》

潞邑

　　附记：一、《金瓯缺》里的马扩

综观马扩的一生，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也即一半在历史的火焰中，纵横驰骋，一半在江湖的海水中，失落飘泊。

马扩身后长期"默默无闻"，几乎为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他的事迹在历史典籍正史中的记载相对有限。有关他的记载也只是散见于《三朝北盟汇编》 《建炎遗事》《续资治通鉴》等史料中。他的历史影响力主要局限于特定历史时期，直到他逝世八百多年之后，才引起历史学者们的正视，人们才重新开始审视和认识他。

关于引起我对马扩这个名字的关注兴趣，却是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期间的事了。我喜欢收藏连环画，大约在1985年前后，我在书店看到一套《金瓯缺》连环画，翻了下，发现书中有马扩这个名字。早先，也隐隐约约听人们讲过马扩在五马山抗金之事。出于自己从小对家乡五马山神秘传说的好奇，我记住了马扩这个名字。所以我也就买下了这套连环画。该连环画一套为四册，分别为《亸娘进京》 《兵败雄州》 《燕京大战》 《徽宗与李师师》，原著为徐兴业。当我拿回家仔细看过后，让我很失望，因为该连环画才讲到马扩在燕京大战后回京，受到了宋徽宗表彰，还没有讲到马扩在五马山抗金一事。我只好等着该套连环画书出续集了，谁知道人家该书只出了四本后再没有出续集。直到又过了几年，我才买到徐兴业所出的该长篇小说《金瓯缺》的全集，该书共分四卷，约135万字。

也正是在徐兴业所著的小说《金瓯缺》发表后，让更多的人知道了马扩的传奇故事，并对宋金那段历史有了新的认识，使五马山这座太行山麓英雄的山，闻名遐迩。

　　徐兴业（1917～1990），浙江绍兴人，现代文学作家。1937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曾任上海国学专修馆、稽山中学教师，上海通成公司职员。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学任教，1957年调上海市教育局研究室工作，1962年任上海教育出版社历史编辑。1977年退休之后，曾在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任教，主讲宋金史。著有《中国古代史话》《心史》《袁崇焕传》及《辽东帅旗》（合著）、《李师师》（合著）等。

其代表作长篇历史小说《金瓯缺》从1938年开始酝酿，到1985年出齐四卷，历经四十余年，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荣誉奖、上海市庆祝建国40周年优秀小说奖。

徐兴业的父亲徐春荣是一知名企业家，曾经在上海苏州河北边的闸北地区创办了闸北水电公司，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以后，对上海闸北地区进行了狂轰滥炸，徐家的公司和家产全部毁于一旦，从此以后家道中落。

徐兴业在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毕业后，担任上海国学专修馆职员，业余时间凭借深厚的国学功底为大户人家当家庭教师补贴家用。该大户就是当时上海滩有名的富商，著名的颜料大王周宗良。周宗良前后娶有四房太太，生有6个儿子，7个女儿。周家四小姐，叫周韵琴，是周宗良的掌上明珠，其从小接受良好教育，不仅长得漂亮，还通晓多国语言，会画画、弹琴，舞也跳得好，只是在传统文化国学方面上略显不足。1938年，经人介绍，徐兴业幸运的被聘为周韵琴的国学老师。

徐兴业貌不惊人，性格还有些偏内向，不善言辞。但是其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只要谈起历史，徐兴业总能侃侃而谈，神采飞扬，天长日久之下，这个书呆子和周四小姐居然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周韵琴的父亲周宗良曾极力反对该亲事，但是个性强硬的周韵琴毫不退让，为了让父亲让步，她带着徐兴业直接领了结婚证并搬出家门在外租屋而居，最后拗不过女儿的周宗良选择了和解，认可了这门亲事，并给女儿补了一份嫁妆。

这可真是妥妥的落魄书生迎娶白富美的爱情故事。

　　1939年， 徐兴业身患伤寒症住进医院治疗，妻子周韵琴担心他无聊，给他找来一部历史典籍《三朝北盟会编》让其消遣 。徐兴业喜欢历史，可谁曾想，其深深的被这部记载宋 、辽 、金三朝之交的历史史籍所吸引，进而也萌生了创作一部以北宋、辽、金三国战争为背景，聚焦靖康之变等重大历史事件的历史小说的念头。

徐兴业创作该书的初衷源于对历史上民族矛盾与国家命运的深刻反思，以及对社会现实的忧虑。当时正值抗战时期，面对日寇炮火，面对乱世危局，他既忧愤于国仇，又深感报国无门。小说通过马扩等人物抗金的经历，借古喻今，揭示统治集团腐败无能、战略失误导致的国家危机；并以史为鉴，借以进一步激发广大民众抗日救国的爱国热情。

徐兴业为该小说起名为“金瓯缺”的意旨不难理解。金瓯，就是金瓶子，借指江山社稷。在古代，金瓯永固，代表着江山完整、家国稳固。比如，《南史•朱异传》中就有这样的表达：“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南宋爱国名将文天祥在《满江红•代王夫人作》一词中则感喟：“回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新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因此，“金瓯缺”象征为山河破碎，国土残缺；人间离乱，家破人亡。

徐兴业在酝酿创作该书时，其妻子周韵琴非常支持，两人一起构思了全书的构架和部分细节。出于对妻子的爱，徐兴业还为书中男主角马扩虚构了一名美丽善良的妻子赵亸娘。小说的创作过程很是曲折，从四十年代开始动笔，中间断断续续，一直到八十年代才完成了全部的四卷。在此期间，徐兴业与妻子周韵琴悲欢离合的遭遇，远比小说《金瓯缺》中马扩与赵亸娘的经历还曲折。

徐兴业当时创作《金瓯缺》的目的，是为了激发民众的抗日热情。但当他开始写后，才知道这并非易事。抗战已经胜利了，他的小说还没写成，再写也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他只好搁置下。

新中国成立后， 徐兴业在一所高校任历史教师，后调上海教育出版社任编辑， 妻子周韵琴则成为一名画家， 还有了两个孩子。周韵琴的父亲周宗良“上海颜料大王”资本家，已于1948年携家移居香港。临走前将其豪宅留给四女儿周韵琴一家住。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流行讲阶级斗争，周韵琴有资本家小姐这个成分，处境自然也不会太好。1957年周宗良在香港病逝，作为继承人之一的周韵琴赴港处理遗产事务后，借此一去就再没有回来。这可苦了徐兴业和两个孩子，可以想象，因为妻子的“滞留不 归”，他们父子该承受了多大的政治压力与制裁。为了表示划清界限，妻子从香港寄来信他都不敢回信，后来就断了联系。

妻子的离开让徐兴业很是伤心，他经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怀念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为了消磨时间，他又偷偷地开始写《金瓯缺》稿子。他也知道在当时他的处境，即使他写出来《金瓯缺》，也不可能会发表了。他只是在寻找一种精神安慰，在书中通过描写马扩与亸娘的爱情故事，以倾诉他对妻子的思念之情。

这部小说几乎贯串了徐兴业的大半生，伴随有他的苦辣酸甜。在这其间家里曾遭过火灾， 手稿遗失，有过失败，有过沮丧，也曾有几次他停滞不前几乎要搁笔。经过遭受过那么多的苦难，但他还是硬挺着坚持下来了，竟然是在不寻常的十年浩劫中，写成了其《金瓯缺》前半部六十万字的稿子。

1977年，徐兴业与妻子周韵琴在分别二十年后才又有了联系，此时徐兴业已经退休，被返聘为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老师，主讲宋金史。妻子周韵琴已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在巴黎定居。

1981年，徐兴业撰写的《金瓯缺》前半部分一二册正式出版，徐兴业写了一封长信告诉了周韵琴，并寄去了书，同时也谈了他正在写《金瓯缺》后半部的情况。周韵琴看到她与丈夫曾共同构思孕育的书后，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她向徐兴业提议，虽然历史上的马扩与妻子分离后再没有团聚，但在她们的《金瓯缺》书中，要让这对苦难夫妻最后破镜重圆又团聚在一起，应该有个美好的结局。这似乎是周韵琴也在向徐兴业表示着什么意思。

周韵琴后来写信邀请徐兴业到巴黎定居，俩人共度晚年。但徐兴业斟酌再三后，谢绝了妻子的好意。徐兴业说：“我是研究中国历史的，我的小说都是以中华大地上发生的事情为基础创作，离开了这片土地，我就成了无根之木，我的作品也就成了无源之水，那么我将会一事无成。”

徐兴业与周韵琴在《金瓯缺》一书中的让马扩与妻子赵亸娘最后破镜重圆团聚了，然而，现实中的徐兴业与周韵琴却最后也没能走到一起。

　　1984年徐兴业的《金瓯缺》被提名参评第二届茅盾文学奖，但因为当时规定小说必须出完全本才可以参评，所以被搁置下了。

1985年，耗尽徐兴业毕生的心血的《金瓯缺》全套四册正式出版。徐兴业所著的《金瓯缺》原本能获得茅盾文学奖。但是徐兴业为了撰写《金瓯缺》后半部书，身体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他得了癌症，最终没能撑到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评奖。1991年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评奖，该茅盾文学奖的评奖规则中限制为在世的作者才能获得奖项。因为徐兴业在1990年已经去世，该《金瓯缺》只能被追授为荣誉奖。

《金瓯缺》作为茅盾文学奖荣誉奖获奖作品，也算火了吧，怎么就没有被改编为影视作品呢？这是因为《金瓯缺》后来曾一度被视作为禁书。虽然并没有官方的明令禁止，但因其题材的敏感性和批判性，涉及民族矛盾与政治隐喻，在不同历史时期受的内容审查限制，导致该书被“隐性限制”，被视为不宜广泛传播的书籍。

可以这么说，是徐兴业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历史上的马扩与五马山。但是我们也要明确一个原则，文学作品中有太多虚构成分，不同于史籍资料，不能简单地以此作为历史考证的依据。

附记：二、 戏曲《五马山》

　　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著名戏曲作家翁偶虹，就曾经以马扩五马山抗金之题材，编有戏曲京剧《五马山》。这也是在收集有关马扩与五马山的资料时才发现的。

翁偶虹（1908年-1994年6月19日），戏曲作家、理论家、教育家、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人。原名翁麟声，笔名藕红，后改偶虹。翁偶虹青年时期就读于京兆高级中学，业余常以票友身份登台。毕业后致力于戏曲研究。1930年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建立，翁被聘于该校兼课。1934年于中华戏曲专科学校任编剧和导演。1935年被聘任为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戏曲改良委员会主任委员。1949年以后在中国京剧院任编剧。1974年退休。1994年6月19日病逝于北京，享年86岁。

据在《翁偶虹编剧生涯》中记载，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翁偶虹曾经专门为京剧名家叶盛章编写过一个剧本《五马山》。

叶盛章（1912年12月7日一1966年8月31日），出生于北京，字耀如，安徽太湖人，中国京剧著名表演艺术家、京剧艺术有史以来首创丑行挑班第一人、也是迄今为止惟一一位享有“流派”鼻祖之誉的丑角艺术大师、叶春善的第三子。

据翁偶虹回忆，当时叶盛章经常到翁偶虹家玩谈到，他很想排演新戏，用武丑兼武生的风格塑造些新人物。后来叶盛章给翁偶虹拿来些资料，说是一位历史学家介绍的一个素材，讲的是南宋抗金英雄马扩的故事。叶盛章诚恳地征求翁偶虹的意见，请翁偶虹为他量身定做创作个剧本。

在《翁偶虹编剧生涯》的文章中记载：“我因病体新愈，不敢轻诺，允以试为。哪知写惯了剧本的人，只要在身体条件允许之下，接触到了新的素材，不由自主地就感到兴趣，开动了'机器'，从主题想到人物，从人物想到结构，从结构想到表演；自觉成熟以后，又不能自主地动起笔来了。经过二十多天的工夫，剧本写成，定名为《五马山》。盛章很兴奋地读了剧本，在团中提出排演计划，虽然已列在日程之上，由于其它事务不断发生，一再拖延，终未实现。”

现在已无从查起，叶盛章所提到的那个历史学家是否就是徐兴业呢？

我查了下有关翁偶虹的创作剧目表，翁偶虹编写戏曲《五马山》的具体时间为1955年。

翁偶虹曾先后为梅兰芳、程砚秋、马连良、金少山、李少春、袁世海、叶盛兰、童芷苓等著名演员以及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富连成科班编写剧本。一生共编写剧本（包括移植、整理、改编）100余出。其代表剧作有《将相和》《宏碧缘》《锁麟囊》《大闹天空》《李逵探母》《响马传》《鸳鸯泪》《美人鱼》《凤双飞》《同命鸟》《蔷薇刺》《蝶恋花》《碧血桃花》《英雄春秋》《花猫戏翠屏》《百鸟朝凤》《比翼舌》《玉壶冰》《白虹贯日》《骂绵袍》等。其中有很多剧本，是当时专门根据其艺术大师个人表演特点，量身定做而创作出的剧本。

　　人们耳熟能详的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的初稿就出自翁偶虹之手。

1963年底，中国京剧院接受文化部任务，由时任该中国京剧院副院长阿甲、编剧翁偶虹负责将电影《自有后来人》改编为京剧《红灯记》。

阿甲（1907-1994），原名符律衡，曾用名符正。1907年生，祖籍武进，定居无锡宜兴蜀山。阿甲自幼随父读书，爱书画，尤喜京剧。抗战爆发后，他投奔革命，1938年春赴延安，考入鲁迅艺术文学院，是时始用艺名“阿甲”。毕业后，任鲁艺平剧研究团团长，开始了京剧改革的实践之路。1942年，成立延安平剧研究院，阿甲任院务委员、研究室主任，后任副院长。新中国成立后，阿甲任文化部戏曲改进局艺术处副处长，1951年任中国戏曲研究院研究室主任，1955年任中国京剧院总导演，1961年任京剧院副院长兼艺术室主任。80年代起，他历任中国京剧院名誉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顾问、戏曲理论博士生导师等职。

由于，阿甲当时还负责《战洪峰》《红色娘子军》等剧目的排练，忙不过来，确定由翁偶虹执笔改编。翁偶虹为资深老编剧，很快就拿出了剧本初稿。但是翁偶虹写的剧本文学性过强，有关领导看后不满意。因此，阿甲只能亲自上阵又对剧本进行了修改。

1964年5月，京剧《红灯记》编排出来后，给中央主管领导专场演出。这出戏最初由京剧大师李少春担纲主演李玉和，高玉倩演李奶奶，刘长瑜演李铁梅。钱浩梁当时作为B角跟随学习。历史的转折点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因复杂的时代原因，后来钱浩梁接替了老师，成为《红灯记》的主演。

据说当时某主管领导在观看中，边看戏，边提些枝枝节节的意见，如：李玉和的眼角要往上翘一些，胡子很不好，眉中间要有一条通天柱，喝酒的碗太大，碗大了就成酒鬼了。李奶奶的补钉，不能补在肚子上，要补在肩膀上。李铁梅扎辫子的红头绳要红，辫把子要长，红头绳要到前门大栅栏去买等等。有时该领导看得入神，如“痛说家史”、“监狱”母子见面等，又哭又流鼻涕的，好像很动感情，一直夸好。演出完毕后，该领导又高兴地上台和大家握手，以示祝贺。看到这种情况，阿甲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通过了，可以公演了。不料，才过一二天，该主管领导突然把阿甲找到中南海，把脸一板，说是“戏改坏了”。搞的阿甲与翁偶虹无所适从。

1965年1月4日，毛主席在人民大会堂小礼堂观看了《红灯记》的演出，感到很满意。

根据中央指示，1965年2月起《红灯记》先后到深圳、广州、上海巡回演出。历时三月多，观众十七万五千多人次，有的观众连看四次、六次以至十次。《人民日报》以醒目标题云：“受到广大观众极其热烈的欢迎，观众称它是思想上、艺术上的‘一盏革命的红灯’。” 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被誉为故事情节美、革命贞操美、历史悲壮美的革命史诗剧。”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由于中央该主管领导亲自插手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的创作，也就没有阿甲和翁偶虹的事了。《红灯记》最初的编剧阿甲，竟成了破坏样板戏的反革命被批斗，翁偶虹也遭到批判，靠边站了。

关于京剧《红灯记》剧本的署名问题，直到“文革”过后，中国京剧院领导根据上述实际情况，经同阿甲商量并征得翁偶虹的同意，把《红灯记》剧本改编的署名调整为阿甲、翁偶虹。剧院的各种文书以及对外演出的说明书等，都按此表达。1983年出版的《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的有关条目，也作了如此表述。

关于翁偶虹编写的戏曲《五马山》剧本之事，我曾查找过一些资料，想找到该剧本，还想着如能找到该剧本，可推荐给地方剧团移植为地方戏如河北梆子或丝弦，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查找了一些资料，在翁偶虹创作年表中，只查到记载有：“戏曲《五马山》，取材南宋抗金英雄马扩之事，1955年为叶盛章编写。”简单一行字的介绍， 在现有出版的《翁偶虹文集》《翁偶虹剧作选》以及《翁偶虹研究》等书籍中都没能找到戏曲《五马山》的剧本，这不得不说也是一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