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瓜

李其尚

文字：木子

音乐：感动父爱

图片：网络（致谢）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年了。四年时光悄然流逝，周遭人事慢慢褪色，可四十多年前那个盛夏，父亲挑着冬瓜为我筹措复读学费的画面，始终清晰烙印在心底，时时翻涌，每每想起，鼻尖发酸，久久无法平静。

那年我高考落榜，满心颓丧，本打算回乡务农度日。可父亲不肯认命，执意送我去二中复读，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吃尽肩挑手扛的苦，只盼我能多读些书，不必像他一样一辈子靠力气谋生，拥有一条轻松些的出路。

那时一学期二十多元的复读费，对清贫的农家来说是一笔难以凑齐的巨款。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从未轻易求人、骨子里要强的父亲，主动拉下脸面去找在二中食堂做工的堂姐，再三托付，只求食堂收下他亲手栽种照料的冬瓜。整片菜园的冬瓜，是他熬着晨光暮色浇水施肥换来的，是他能拿出来，为我争取前途唯一的筹码。

不惑之年的父亲个子不高，一身紧实筋骨，是常年下地劳作、负重养家磨出来的。老家到县城二中相隔六里土路，当年乡间没有运输工具，所有货物全靠人肩挑背扛，每一步都浸着血汗。

送冬瓜那日酷暑难耐，烈日炙烤大地，空气闷得不透一丝凉风，脚下土路烫得灼人。草草吃过早饭，我们父子二人挑着冬瓜动身。父亲身前一副大竹篮，塞满硕大饱满的冬瓜，足足一百八十斤；我身后一副小箩筐，只装四五十斤小瓜。

父亲步伐沉稳有力，稳稳扛住千斤重量走在前头；我年纪轻，担子轻得多，却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扁担磨得双肩刺痛，步履愈发拖沓。路程才过半，我再也撑不住，放下担子不愿挪动半步。

父亲没有半句责备，只是默默卸下自己的重担，走到我的箩筐旁，一趟趟将冬瓜挪到自己的担子上。他本就负重难忍，却心甘情愿分走我所有疲惫，把轻松尽数留给我。再度上路，肩头轻了，可我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扁担深深嵌进肩头皮肉。

没走出多远，我又体力透支，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父亲依旧毫无怨言，再次停下歇息，又取走筐里两个冬瓜。几番分担过后，我的箩筐里仅剩孤零零一只冬瓜，反观父亲肩头，两篮冬瓜堆积如山，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晃动，沉重得几乎压弯他的腰。可他始终不曾吭声，默默扛下两份重担，把所有辛苦独自吞下。

离学校只剩一里多地时，一声脆响骤然响起，陪伴父亲多年的老扁担硬生生被重物压断。这根扁担跟着他耕耘、赶集、养家数十载，扛过一年四季的生计，是他相依相伴的老物件。父亲捧着断裂的木扁担，眼底满是心疼，可比起扁担，他更心疼这笔给我攒学费的冬瓜，心疼我来之不易的复读机会。

扁担断了，为我铺路的路不能断。父亲让我守在原地看好瓜，独自拎起我的小箩筐，顶着毒辣烈日来回转运。短短一里路，他往返整整六趟。滚烫日光晒得他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不停滚落，浸透整件粗布衣衫，顺着裤脚滴落在泥土里。他佝偻奔波的背影，一下下戳在我心上，酸楚与愧疚堵满胸口。

他不懂温柔动听的情话，说不出期许深远的大道理，只用沉默的负重、无休止的奔波，倾尽全部力气托举我的未来。烈日下一趟趟往返，压弯的脊背、磨红的肩膀、断裂的扁担，无一不是父亲藏在烟火生计里，厚重到无法言说的深爱。他甘愿承受双倍劳累，替我分担磨难，倾尽所有，只为给我一次翻盘人生的机会。

我在二中仅仅复读两个多月，恰逢县轻工机械厂招工，我顺利考上。那一刻我当即下定决心放弃复读进厂做工。我再也不忍心看着父亲为我的前途受尽苦楚，只盼早日挣钱养家，替他扛起生活重担，让操劳半生的父亲，不必再日日负重奔波，能安安稳稳享几日清闲

四十余年岁月匆匆而过，如今我早已安稳度日，可那年盛夏的一幕幕从未淡忘。那一担冬瓜，装的不只是自家蔬果，是父亲掏心掏肺的期盼；那根压断的扁担，承载的是他为子女甘愿透支自身的无私大爱。

父爱沉默如山，从不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次分担、每一趟奔波、每一份默默的牺牲里。如今父亲已然远去，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刻进骨血，往后余生，每当想起，满心感念，亦满心遗憾，再无机会好好报答当年那个为我扛下所有风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