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寻觅青春的聚会与旅行

巷陌寻柚

怎么也没有想到，酝酿了大半年甚至一年之久的96届（4）班毕业30周年聚会，在初夏里实现了。虽然在微信群里聊天多年，大家似乎都了解对方，尤其是不时晒过一些零零碎碎的图片。然而，一旦走到面前，还是感觉到有点突然甚或有些许陌生。毕竟有的同学有二三十年没有见面，岁月的河流冲刷，也会给大家的容颜带来些许的变化。 还记得三十二年前的元旦学校汇演，他们中的班花身着粉色的长裙在校广场上的翩翩起舞，那惊艳众人的目光，而回到后台时满面含羞的情状；还记得他们中发表在省级报刊上的作文《电话风波》《风儿吹来了蒲公英》《空袋子不能自立》……还保留着班上的一部分从北京，从南京，从上海，从广州寄来的教师节贺卡…… 毕业时他们大致是18周岁。如今，生命的年龄给了他们一个惊悚的定义∶即将年近半百！而我，曾经的班主任，曾经的语文老师，也已年逾古稀。 　　三十年后的重逢，从踏上操场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脚下的绿茵代替了当年的煤渣上丛生的杂草，踩上去软乎乎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当年跑完步后，运动鞋面上些许不易拍掉的黑灰。一群人穿着同款的浅蓝T恤，笑着拥抱，说着这些年的故事，也说着当年的糗事。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风一吹，树影婆娑，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当年穿着不同式样服装的少年，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岁月神偷带走了青涩，却没带走藏在心底的温暖。 　　当年的她如今站在操场草坪上，笑容灿烂，右手插兜的姿态随性又大方，蓝色T恤搭配休闲裤，透着一股毫不刻意的舒展。这个来自大茅山深处乌风洞的典型的山里女娃，凭着自强不息，考入梦寐以求的上饶一中高中部。后来又凭借出色的考分，进入了华南理工大学。如今的她，再也没有当年的拘谨，更无那时演出后依然羞涩的脸容，如同校园里的风一样，带着鲜活、自豪的活力。这是被生活里烟火气、热闹与善意滋养出来的鲜活感。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年少时的青涩与拘谨已经消失，成熟而舒展感在人群中绽放光芒，他们都活成了自在的样子——这，才是三十年后最自然的气质。 　　还记得有一次在上课时有几个社会上的人员，在教室外大声喧哗，影响了我的讲课。我走出教室制止。有一个小混混居然举着拳头，想对我动粗。班上的万鹏、刘志欣冲出教室，拔拳相向，后面拥着一众男同学。人人怒喝∶敢动我们老师，滚…那一班小混混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还记得在高考前，根据年级的布置，各任课老师要到同学家去走访，跟家长一道做好学生的考前心理疏导工作，在江光厂家属区，有一个晚上走访了6位考生…… 　　教室的黑板还是当年的位置，只是有一大半换成了电子屏，讲台上的麦克风，被一个个曾坐在课桌前的人轮流拿起。每个人只有一分钟。北京的她研究生毕业后有稳定的工作，如今却和丈夫自主创业，瞄准了无人机产业；上海的他在某工程院担纲，工作繁忙，责任重要；还有在上海某大公司工作的她，娓娓道来时，开始大家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漏了重要信息；还有人开口时，就被人笑着调侃当年的糗事；有人说着说着迷惘了眼眶，有人轻声念出藏了三十年的遗憾；有两位后来有过军旅生涯的同学，讲述各自不同的军营里的人生磨练（后来闲聊时，才知晓其中一位部队里考了军事院校，总分超分数线20多分，却遭遇被调包）……只有她，提起当年教室黑板一角的每日格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铭刻在心，是激励自己走出大山，进入南国都市深造——奋发学习的动力。 一分钟太短，因为你无法说清这些年的颠沛与牵挂；一分钟又很长，长到足够让三十年前的心跳，在同一个空间里重新共振。 每人填写一张问卷，其中有一题是你曾经暗恋过谁？于是，教室里一片笑声、掌声，裹着气球的粉蓝光影，在这间装过无数青春梦幻的教室里漫开。 讲台下的倾听，是成年人最难得的共情——不用解释岁月的重量，不用掩饰生活曾有的苦恼，也不用隐藏曾有的狼狈…因为在场的人，都懂得那段时光里的自己，也理解现在的彼此。 　　参观校史室，也带你走进了那遥远的过往。不仅了解年长的校友，也认识了后来居上的学弟学妹。 　　踏入校史室，一面荣誉墙，满是历届校友的荣光。更让大家惊喜的是，远在上海打拼的你，也赫然位列其中。原来那些我们并肩走过的青春，早已沉淀为你奔赴山海的底气；而你在他乡闯出的天地，母校也始终铭记。 　　聚会的快乐，不止于围坐畅谈，更在于携手共赴旧地之外的新风景。我们来到未曾集体踏足的河口老街，在涨水后静静停摆的浮桥边，看河水悠悠，忆中学时光；在心型墙“永远都像初次见你，那样使我心湖荡漾”的字句前，镜头定格了一张张毫无拘束的笑脸，满溢的欢喜，和老街的风撞了个满怀。 只是这满溢的欢喜里，也悄悄缺了一角。北京的你，上海的她，被一通午后的电话从这条刚刚聚拢的船上，又送回了各自的渡口。浮桥依旧停摆，河水依旧悠悠，而你们转身离去的背影，成了大安源峡谷里行走里的留白——不是残缺，只是让我们忽然懂得：原来每一次相聚，都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离开老街，旅游车进入福建省武夷山市大安源景区，华东第一峰黄岗山山脚，那里处处有山区民宿，30年来，没有想到会有一次集体在外过夜——是组织这次活动同学的“匠心独运”！ 有趣的是民居大院前的两只家犬：看见生人丝毫没有那种犬视逼人，吠声连连。而是一种无动于衷，当你走近前去，轻声说道“趴下”，它居然在地上打一个滚，然后就趴在你的身旁，虽无媚骨，却令你放下了戒备。哪里有陶渊明的“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颠”的情景？是因为它们懂得了主人对客人如家人的心意，也许根本未有下达过防盗的指令？ 　　更令人快乐的是——当天晚上举行的“毕业三十周年、武夷山下农庄篝火”。 暮色苍茫，篝火燃起，迸发的火星，像三十年前教室窗外的星光，又像大家未曾褪色的少年心气。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那是九十年代《渴望》的主题歌啊，现在回响在耳畔。歌声响起的时候，篝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不知是谁往人群外望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要是海燕和志珍两个不出差，就更齐了。"于是，有人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来，像三十年前教室窗外的星光。我忽然觉得，这火光里仿佛多了两个晃动的影子——不是幻觉，是记忆在替你们赴约。三十年前，我们曾在同一张课桌上刻下名字；三十年后，纵使山长水远、公务缠身，那些名字依然在这团火里，温热如初。 武夷山风轻轻吹过，把笑声和回忆都揉进了夜色里。 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时光倒流，而是还能这样，像少年时一样，在篝火边，手牵着手，欲说当年好幼稚？欲说当年好困惑…… 火光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像那些未曾走远的青春少年；乐曲声中，只把笑声飘向山林。 在这团红红的篝火旁，我不会谱曲，但会歌唱，唱的是浪漫满西湖，心里涌现的是留下浪漫还有快乐满山间…… 手拉手的瞬间，突然记起，当年曾有过如果这班人有早恋的苖头，如何对待？还有要提防那个在操场疯跑、上课偷偷地写过纸条却不敢传给她的少年…… 篝火在烧，笑声在飘。原来有些情谊，就像这团火，不管隔了多少年，一碰就热，一喊就亮。 　　大安源峡谷游，那一天，我行走了15268步。曾贴近见识过庐山三叠泉瀑布，也曾寻觅过李白笔下的秀峰瀑布，而大安源峡谷游，居然也有那飞流直下的瀑布，并且显得更为亲切，也更为贴近！虽然它并不知名。 山风穿林，水声漱石，一如少年时书声琅琅，穿越三十年的烟岚，回响耳畔。昔时青衿少年，今已鬓染微霜；昔日课堂同窗，今朝同临清涧。 看飞泉落瀑，奔雷溅玉，恰似我们未被岁月磨平的意气；听溪声潺湲，似在低语，让人忆起那些被深深隐藏的旧时光！ 　　高高的山崖旁，俯瞰同学们面对激湍的溪流，似乎在细说什么，是孔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那山谷里奔腾的溪流，时而画风突变——喧嚣戛然而止，仿佛踏入一处隐秘的平台，骤然安静下来。此刻的水面，温润如一块碧玉，沉静而内敛。 然而，水流从未真正停歇，它只是在悄然积蓄。若要让这块碧玉焕发生机，绽放惊人的美，便不可停滞，必须流动，必须向前。于是，上下落差陡然显现，水流轰然跌落，激起隆隆轰鸣，再度奔腾不息，一路向前。唯有如此，水才有无穷的生机；否则，便只是一潭死水。 人生，不也正是如此吗？ 　　“青山无墨干年画，流水如弦万古琴。”亭子这副楹联切合环境，但上下联有一字相同，引用时，我改动了一字。 　　走出峡谷，却在山脚下，意外的遭遇猴群，听说是有专人喂养。一只老猴，说是“猴王”，却不像峨眉山的泼猴。武夷山的猴子大胆而不可恶，等待人的“施舍”，而不是抢夺，更不敢大打出手。不知道这样的与人亲近能保持多少年？ 其实，只有自己去努力寻找食物的猴子，才真正能够有与人类好好相处的美好时光！ 　　在那水声隆隆如雷鸣的峡谷里，看那历经亿万斯年被水流冲击，而形态各异的大小不一的巨石，更有如水波状的谷底。你会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自然会想起岁月的悄然流逝改变的我们各自的容颜。 瀑流潺潺，像在为我们这一场跨越三十年的奔赴伴奏。溪水漫过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块，如同时光漫过的青春，却也把最鲜活的记忆，沉淀成了如今眼底的温柔。 风穿过峡谷，也穿过那些少年时的模样。原来最好的时光从不是停在过去，而是大家历经风雨归来，依然以各自的姿势站在同一片山水里，如有问候：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曾以为毕业就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谁能想到，却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在青山绿水间，在瀑流飞泻的轰鸣里，把散落各地的青春碎片，重新拼成一幅完整而快乐的画面。虽然大家已不再青春，但青春的记忆依然犹新！ 二十年前的教师节，我写过一篇散文《那通向峰顶的石阶》，立意是，作为教师，就是为学子们铺就通往峰顶的石阶。而今突然想到，其实那也是在给自己的未来铺垫快乐。不是吗？正是在这样的聚会，看到了他们的成长，尤其是对社会的认识比我在他们这个年龄更有不同。于是，我也在这回重聚的行走中收获了快乐！ 写下感言∶ 阔别风华卅载长，经年似梦系同窗。 操场草色染新绿，武夷篝火续旧章。 昔日青衿怀浩气，今朝知遇暖心肠。 一程山水一程念，不负盛世岁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