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光的美篇

李鸿光

《澄城乡俗：端阳饮薄荷记》

（七律·乡端薄聚）

重五晴和暑气新，乡邻私聚煮清醇。

暗撷帚叶烹凉茗，闲借休辰议世姻。

一碗甘凉消溽热，半生乡土记童真。

无名野俗藏温意，岁岁端阳忆故人。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临夏，溽热鼎盛。北方乡野至此日，骄阳灼灼、地气蒸腾，田家循千年旧例，端午全天歇晌，停耕罢作、息事宁心。不忙稼穑、不赶工时，唯以避暑闲聚为事。吾乡澄城古村，于普天粽香艾绿的常规端午之外，独存一桩别处未见、典籍未载、仅世代口传的小众民俗。端阳喝薄荷。

此俗不为祭祀先贤，不为竞渡追远，是庄稼人在丰年之后、盛暑之时，留给自己的一段清闲时光，更是乡里约定俗成、专门用来商榷家事、撮合婚嫁的温情雅聚。

每临重五，新麦早已颗粒归仓，岁稔年丰，人心安稳。家家户户蒸新麦鲜馍，细算一年收成，默默筹划生计：谁家拟翻盖旧屋、修葺庭堂，谁家儿女适龄，当娶妻聘媳；谁家闺秀长成，当择婿出阁。旧时农人终年躬耕陇亩，朝出暮归，终年无暇闲谈。唯端午歇暑之日，天闲人静，正好邻里围坐、聚叙家常，借一碗清凉薄茶，托媒牵线、成人之美。

饮薄荷之茶，取材极简，却暗合上古端午采药避疫、顺时养生之道。茶汤只取野薄荷、竹叶二味相配，皆是仲夏最合天时的草本灵物。

据《本草纲目》载：薄荷辛凉透表，疏风散热、清暑除烦、辟秽驱虫，专治五月湿热郁蒸、暑气昏沉，可解仲夏心火、祛田间湿浊，是乡间天然的解暑灵药。竹叶甘淡清寒，清心除烦、生津润燥，能柔化薄荷之辛烈，使茶汤清而不寒、凉而不伤，两相配伍，清碧淡雅、沁人心脾，完美契合端午“净身、祛瘴、安夏”的古老节义。

溯其源流，天下从无名士诗文、方志典册记载“端阳饮薄荷议婚”之俗。华夏端午古礼，多为采百草、沐兰汤、饮蒲酒、祭龙避疫。南北民间自古便有端午煮草茶消暑、邻里相聚闲谈的传统，吾乡先辈，就地取材、顺势变通，将古之百草避暑茶俗，简化为薄荷竹叶清茶；又将节日亲朋叙旧之礼，沉淀为丰年议家、重五议婚的专属乡俗。千百年间，自成一格、独传一方。

最令我刻骨铭心者，是一九六九年的端午实景，历历在目，岁岁难忘。

那年物资匮乏，乡野无竹，寻常人家寻不得一片青叶佐茶。村中一户人家欲遵旧俗聚饮薄荷，苦于无竹叶相配。恰逢生产队麦场新置一把大竹扫帚，青篾鲜润、翠叶初生。乡人质朴聪慧，懂得勤俭惜物、巧度清贫，便趁闲时悄悄从新扫帚上，摘数片青叶归家洗净，与田间野薄荷同入大锅熬煮。

彼时乡邻皆在旁观，人人坦然，无人见怪，无人计较。不过数片残叶，不损集体公物，不废集体资财，只为成全一席端午清欢、一场乡邻雅聚。小事一桩，却最见老一辈乡民清贫而不苟且、俭朴又懂生活、变通不失本分的淳朴民风。

一锅清水，煮竹青之润、薄荷之凉，汤色浅碧、清气满院。乡邻围坐庭院，啜饮消暑，闲话丰年光景、庄户生计。媒人从容叙说门户、品论人品，委婉牵合姻缘。

吾乡古风温和通透、极富人情分寸。若男女两家情投意合、门户相宜，婚事议定，便为端阳盛事、乡里美谈；若机缘未合、心意不契，未能成就良缘，众人亦无尴尬、无怨怼，只淡然一笑：权当喝了一回薄荷。一碗凉茶作结，聚散随缘，体面周全，不伤和气、不减乡情。

遍阅三唐两宋、历代咏端阳诗词万千，皆咏龙舟、粽黍、艾蒲、灵均，从古至今，未有一字一句咏吾乡“端午喝薄荷、聚而论姻家”之俗。此方山野小众风情，不入典籍、不登诗册，独存于黄土村落、存于代代乡人口中，存于我辈亲历者记忆深处。

也正因如此，我今作文记之、赋诗咏之，补千古文艺之空白，留一方乡土之绝唱。

岁月沧桑，时移世易。如今生产队麦场、旧岁竹帚、大锅煮薄茶的场景早已消散在时光深处。盛大的世俗端午年年依旧，而属于我们故土这一碗独特的薄荷清凉、一场朴素的人间雅聚，已然成为绝版乡俗、独家乡愁。

一瓯青碧凉茶，藏着旧岁丰年的期许，藏着庄稼人勤俭向善、成人之美的温柔善意，更藏着一方水土独有的端午文脉。

（七律·忆旧薄风）

端阳重五夏光匀，溽热乡居尽歇身。

暗取竹青烹浅露，闲斟薄翠议姻亲。

未成佳偶无嫌怨，善处人情有暖仁。

俭朴风规留旧忆，一瓯清味寄乡尘。

天雨于澄撰写，李鸿光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