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听雨 一谷浸诗瑰

清净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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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 52561437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千载诗风吹拂蜀巴山水，李商隐一纸夜雨寄思，浸染岁月、流韵千秋。暮色垂垂，山岚轻漾，我踏访湖北巴东县雨仙谷，恰逢五月夏雨绵绵，暗契《夜雨寄北》传世意境。傍晚七时，烟雨层叠，步下揽月号游轮，踏湿滑青石台阶，风雨扑面，涤去连日旅途疲顿。穿过巴东旅游码头古朴牌楼，驱车半小时，终至诗韵氤氲、烟雨蕴幽的雨仙谷。

景区门前，檐角红灯摇曳，火树银花，晚风裹着阵阵鼓律叩击夜色。土家《巴山鼓舞》沐烟雨徐徐上演，鼓槌劲落，偕漫天雨珠撞向牛皮鼓面，迸出细碎银花，浑厚声浪遍彻空山。

舞者卓立巨鼓之上，婀娜多姿，裙袂逐风舒卷，于雨雾里勾勒柔婉弧痕。乡野古调迤逦悠长，清润唱腔随雨缕萦山绕树。尘世纷扰霎时被雨、鼓、歌、灯裹挟消融，沉陷巴东独有的温润烟火与山水诗情。

舞罢声歇，我凝睇灯影里李商隐塑像：长袍临风，执笔凝思，眉目含愁，眸光迢迢望断远山，活现晚唐客子栖身巴山的孤寂襟怀。忆昔义山羁留蜀地，接远方雁信，于连绵秋霖中挥毫寄慨，尽数抒泄羁旅愁绪与故旧惦念。

循着覆苔蜿蜒石阶，冒雨徐行。雨珠叮咚，夜影婆娑，习习清风中，枝头缠绕的诗意灯带随风轻曳，绾起半部盛唐宋韵。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旷达，刘禹锡“闻郎江上踏歌声”的欢欣，杜甫“不尽长江滚滚来”的雄浑，李商隐“一弦一柱思华年”的怅惘，苏轼、元稹、陆游一众先贤的千古绝唱，尽映林间灯火，融于濛濛巴山烟雨。沿途移步换景、步步品诗，穿行其间恍与千年诗魂隔空对晤。

烟雨缓行，便至诗中“秋池”。红墙蓝瓦的听雨阁临池而立，静沐潇潇烟雨。两层木质古阁清雅古朴，阁上舞者轻舒广袖，身姿温婉典雅，在朦胧雨幕中翩跹回旋，一姿一态，皆是巴山山水的温婉风骨、千年诗意。

步入阁中展室，细览寇准生平专题与老城记忆陈列。图文历历可观，铺展北宋名相的一生风骨。十九岁的寇准远赴巴东赴任，三载扎根山野，清廉自持、体恤苍生、深耕故土，寄情山水、伏案吟诗，自编《巴东集》，以笔墨寄山河，以丹心护一方，为巴东山水文脉，留下清正隽永的诗章瑰宝。

出阁便撞见巍峨壮观的白云亭。此亭为北宋名相寇准任巴东县令时始建，昔日筑亭，只为凭栏小憩、揽尽山光水色，把一腔心绪寄放于清江群峰之间。陆游途经此地，作《巴东令廨白云亭》凭吊：“寇公壮岁落巴蛮，得意孤亭缥缈间。”“正使官清贫至骨，未妨留客听潺潺。”诗句既追慕寇公风骨，又勾勒出古亭周遭的山水佳境。冒雨缓步前行，三峡中心点雕塑蓦然映入眼帘，这才恍然知晓，巴东自古享有“三峡之心·巴东门户”的美誉。

前行不远便见寇准诗词碑林，三十七方碑刻依山错落，静静沐雨临风。夜灯柔光漫洒，碑上鎏金字迹温润透亮，于氤氲雨雾中熠熠生辉。寇准《春雨》清丽婉转：“漠漠霏霏着柳条，轻寒争信杏花娇。江南二月如烟细，谁正春愁在丽谯。”霏霏柳丝、烟雨空濛，与眼前雨景浑然相融，情景相生，字字清婉。

而《家国远怀》石刻最是动人。细雨浸润青石纹路，珠露凝于字隙，清润婉转。笔墨之间，既有少年初仕的羁旅乡愁，更有胸怀山河的家国抱负。遥想当年寇准初临巴东，刚直清正、风骨凛然，身居山野而心藏天下，身处微职而不改初心。碑旁修竹经雨垂梢，叶尖细雨簌簌坠落，轻叩碑石，将“野水荒亭气象幽”的千年诗意，敲得声声鲜活、余韵悠悠。

往前数步，便是无源古洞。连日夜雨涨满山泉，五道飞瀑自青峰凌空倾泻，奔雷震谷、飞珠溅玉。流水垂落千丈，轰然坠入深潭，水雾翻涌弥漫山间。蓝灯映照之下，匹练飞瀑莹白如雪、凌空舒展，暖雾拂面、清润沁心，声势壮阔，满目震撼。

崖壁石刻留存清人薛德玉《兀洞仙泉》佳句：“一副晶帘云外挂，千重雪练岭头悬。潺湲听罢歌声沸，疑是山中别有天。”句句传神，写尽无源洞飞瀑奇绝盛景。细雨沿石纹缓缓漫淌，浸润千年笔墨，将“洞号无源却有源”的玄妙禅意，温柔晕染，满谷流芳。

拾阶入洞，外界潇潇雨声骤然隔绝，恍若踏入世外晶宫、人间秘境。无源洞别有洞天，洞藏长河，河叠幽峡，峡悬飞瀑，曲径迂回，宛若天然迷宫。洞内四季恒温，二十度清风徐徐拂面，涤尽雨夜微凉。

亿万年造化天成的钟乳、石笋、石幔千姿百态，在七彩流光中舒展玲珑姿态，瑰丽奇幻。洞顶流泉垂落成帘，石隙水珠滴答坠河，空灵悦耳。洞内碧水粼粼，奇石倒影随波轻漾，虚实相生，宛若彩蝶展翼，灵动奇绝、浑然天成。

“水云宫”“牛王节”诸景错落分布，沉淀着山野古老的烟火人文底蕴。数百坛洞藏老窖静贮洞府，醇香幽幽、漫袭衣襟。洞间“兀洞喊泉”最为奇妙，泉柱高低随人声起伏，为清幽秘境添尽鲜活生趣。乘木船泛游暗河深处，船桨轻拨碧水，搅碎满河星影流光，一河山水皆是流动诗画，恍然坠入古籍所载、烛尽不穷的仙府胜境。

出谷途中，路经白鹿古洞，藏一段寇准治巴的千古佳话。相传北宋年间，寇准仕守巴东，曾遇白鹿报瑞、鹿鸣呈祥，为这片灵秀山水添尽仙气雅韵。洞口灵鹿塑身清雅，背负福葫、悠然伫立；洞内双鹿隐于薄雾，安然静守、恬淡从容。壁间镌刻《诗经·小雅·鹿鸣》，文风质朴清逸，鹿鸣起兴、意境悠远，与空山幽洞、巴山烟雨相融相生，清雅动人。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夜渐深沉，归途细雨绵柔不绝。归至船舱，回味雨仙谷此行，恰似巴山听雨一程，满谷诗韵凝芳。年少翻阅《夜雨寄北》，仅读懂纸面离愁、盼归怅绪，未能领会巴山夜雨蕴藏的万千情愫。今亲历此地，沐烟雨、踏诗径、览山川、溯文脉，方才豁然顿悟：绵延千载的巴山细雨，除却羁旅相思，更蕴山河风雅、古今文脉。

夜雨濡山，山水酿诗。李商隐的羁旅幽怀、寇准的清正胸襟，历代文人的山水意趣，尽数被濛濛烟雨浸润收纳、静静典藏。一谷风物，荟萃千古诗家精华；一帘烟雨，绾连世间今古情思。巴山夜雨洗濯尘世浮华，消解心头纷扰，使人内心澄澈安然。世间绝美风光，不单是壮阔山河、旖旎风月，更在于山水间永续传承的诗魂文脉，岁月里薪火相接的赤诚本心。

巴山年年飞夜雨，深谷时时绕诗香。山河蓄诗意，烟雨凝雅韵，每一趟奔赴山野、静聆风雨、寻访文脉的旅途，都是与千古诗魂款款相逢的风雅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