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端午正午时》

二马 奔腾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版面编辑:二马奔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背景音乐:[抒情可爱愉快古风]</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手机横过来可以全屏浏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丰庆公园的石榴花又红了。九十九岁的老父说,今年端午来得晚,正午的日头竟有些初夏的意思了。昨夜那场阵雨洗过的天,蓝得教人心里发颤,像是谁把一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悬在了头顶,瓷面上还洇着些未干的云絮。老父坐在那架能越野的电动轮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如老竹,右手却固执地握着那柄操纵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轮椅的电机声很轻,像蟋蟀在午后慵懒的振翅。从丰庆公园的南门进去,沿湖的柳枝还浸着昨夜的雨,湿漉漉地垂着,偶尔拂过老父的肩。他偏过头去看那柳叶婀娜,鼻翼微微翕动,这动作让我想起幼时看他品茶的样子。“负氧离子,”我说,这个词从我嘴里出来,带着老陕话特有的尾音上扬,“比太白山还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跟着轮椅慢行,看他在轮椅上直了直腰,深长地呼吸,那件帆布马甲的背部便绷紧了又松下来,忽然就有泪意涌上来——上个月他还说胸口闷得慌,总疑心是自己的大限,而今倒在这雨后初晴的空气里,像个得了糖果的孩童。穿过那片紫藤架时,老父忽然叫停。他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我赶忙去搀,他却摆摆手,自己拄着扶手定神,仰头望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雨后的天空像被仔细擦过的蓝玻璃,澄澈得能看见终南山起伏的脊线,青苍苍地横亘在天际,隐约还能辨出几个峰头,像是毛笔在宣纸上拖出的淡墨痕。南边那一片是翠华山,再往西,似乎能看见太白山的轮廓。老父眯着眼,灰白的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我30多岁那年,从韦曲望终南,就是这个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六十多年了,难得又见着。他的眼神很深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山和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缕极淡的云,像是谁家炊烟飘到了九霄外。湖心的水榭有人在唱秦腔,隐约是《游西湖》里慧娘的那段慢板,隔着一池碧水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老父重新坐下,轮椅便沿着湖岸缓缓向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丰庆湖的水今天格外绿,是那种沉静的、积了雨的绿,风过时漾开的波纹里都带着雨后新土的清芬。一只麻鸭立在浅滩的芦苇丛中,静静漂浮,纹丝不动,像一枚瓷质的雕塑,压住了满湖欲皱的水纹。我对老父说:“你看它,像不像在等谁?”他正要答,那鸭鸭忽然振翅,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儿带起一串碎银似的水珠,一直飞到湖西边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端午的湖边人不多。昨夜那场雨来得急,把准备来晨练的人都堵在了家里。倒是有个卖香包的老太太,在湖心亭的廊下坐着,脚边摆了一方蓝布,布上是各色的香包,绣着五毒、艾虎,或是缠着五彩丝线的小粽子。老父让我把轮椅推过去,他弯腰拿起一个朱红的香包,凑到鼻下闻了闻对我说:“是真正的雄黄,掺了白芷和苍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老太太见他识货,便絮絮说起今年雨水多,艾草长得旺,又说她孙女儿今年高考,昨儿个在文曲星跟前求了符,搁在香包里了。老父认真地听着,末了掏出手机,让我买了三个香包,一个给我,一个让我给他别在衣襟上,第三个说:“挂在你的方向盘上,保平安。”我接过那小小的香包,朱红的缎面上绣着金黄的“平安”二字,有雄黄辛辣的香,混着艾草的清苦,直钻进肺腑里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转过湖湾,便是那片老槐树林。树荫浓得化不开,像一砚研了太久的墨。老父在这里停得最久。他说这十几棵槐树,他六十年前第一次来丰庆公园时就有了,那时候公园还叫“西安飞机场”,湖也没这么大,槐树却是一样的遮天蔽日。他指着一棵最粗的,树干上的纹路虬结如老人手背上的筋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种树,我认得的。那年我带着你们来春游,树不高,你们兄妹就在这棵树下乘凉,太阳晒着你们的外套,还有人光着膀子,在树下坐了一下午。”他说着笑起来,皱纹从眼角漾开,像丰庆湖上的波纹,“你妹那时候辫子长,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滴着汗,她就那么坐着,也不烦躁,只是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外套的衣襟上洒了一身碎金,那枚朱红的香包在光影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安静的心。正午的广播声从远方传来,沉沉的,像从地底升起来的。老父忽然说:“该回家吃粽子了。”轮椅调转方向,沿原路返回。经过那片石榴林时,他让我停一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满树的榴花正红得耀眼,昨夜雨水洗过,花瓣上还缀着清亮的水珠。他伸手想去碰一朵低垂的,却又缩回来,只是看。“榴花开的时候,长安城就热闹了,”他说,“你们小时候在菊花园住过,端午这天,家家门上插艾,小孩手腕上缠五色线,巷子口有卖甑糕的,糯米上铺着蜜枣和葡萄干,用苇叶包着,热气腾腾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顿了顿,“你奶奶总说,端午的正午,是一年里阳气最足的时候,这时候在太阳底下站一站,百病不侵。”轮椅缓缓行着,经过湖边那片新修的木栈道时,老父又看见了终南山。正午的光线直直地照下来,山色反而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青绿山水,蒙在若有若无的薄霭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近处的丰庆湖上,有麻鸭又飞回来了,这回是两只,它们在水面上画出交错的弧线,偶尔交颈,又倏地分开。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青蛙短促的叫声,一声两声的,像是试试嗓子,为夜里的大合唱做准备。老父说:“你看这长安城,山也望着,水也流着,人活着,安安稳稳的,多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像是把六十年的光阴都咽下去,化作了此刻的一声长叹。回到小区门口时,保安小刘递过来一束艾草,说是物业给每户备的。老父接过来,抱在怀里,那艾草的清苦味立刻弥漫开来,混着他衣襟上香包的雄黄香,竟有说不出的安神。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光看那艾草,叶子上的水珠还在,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整个早晨的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忽然转头对我说:“明年端午,还推我去看山。”我点头应着,看他微微合上眼,轮椅缓缓推进家门,厨房里飘出粽叶的香——小妹一早起来煮的,是陕南的槲叶粽子,裹着红豆和红枣,要蘸蜂蜜吃。阳台上晾着她昨夜淋湿的衣服,在正午的风里轻轻晃着。我推开窗,丰庆公园的那片槐树林还能望见一角,绿得正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远处的终南山在天边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蓝的天,青的山,绿的树,中间是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顶,鸽群正绕着钟楼盘旋,翅膀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银亮的碎光。忽然就想起老父在湖边说的那句话:“人活着,安安稳稳的,多好。”原来长安的安详,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雨后的清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九十九岁的老父坐在轮椅上,慢慢行过一座公园,呼吸着干净的空气,远远看一眼终南山,近近听几声蛙鸣。厨房里传来妹妹摆碗筷的声音,端午的粽子要趁热吃。老父已经在沙发上坐定了,膝上摊着今天的《西安晚报》,老花镜推在额上,嘴角还留着笑纹。窗外又传来一声布谷鸟叫,从丰庆湖的方向来的,带着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这一年的端午正午,终南山的青,丰庆湖的绿,槐树的荫,榴花的红,还有那艾草的苦、粽子的甜,都化进这长安城漫长的午后里了。老父说得对,这样的日子,是值得一天一天,慢慢地过的。</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谢谢浏览 欢迎交流</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