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信仰的红布与不灭的薪火</p><p class="ql-block">——贺页朵家族的红色基因传承纪实</p><p class="ql-block">篇首语</p><p class="ql-block">在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静静陈列着一件国家一级文物——中国共产党现存最早的入党誓词实物。这块写着六个错别字的红布,出自江西永新农民贺页朵之手。字迹虽显笨拙,却折射出早期共产党员最纯粹的信仰之光。</p><p class="ql-block">信仰如何传承?贺页朵家族用近百年的岁月给出了最掷地有声的回答。从榨油坊暗夜里的秘密宣誓与二十年生死守护,到南疆战场上三孙贺佐文带着誓词照片血洒疆场;从四孙贺佐武接替钢枪、在和平年代的冰雪灾害中咬牙硬扛,到其晚年四处宣讲、用笨拙的真诚种下红色种子。红色基因在这个家族的血脉中,无声却刚烈地流淌。</p><p class="ql-block">那块红布,从榨油坊的屋檐走到博物馆的展柜,走过了近百年;而从展柜走进每一个听故事的人心里,只需一场真诚的宣讲。本期特稿《信仰的红布与不灭的薪火》,带您推开才丰乡榨油坊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去聆听,去凝视——红布上的错字早已被几代人的热血矫正得分毫不差;岁月深处的油灯依然长明,正以燎原之势,照亮一条生生不息的信仰之路。</p> <p class="ql-block">正文</p><p class="ql-block">岁月如流,那间饱经沧桑的榨油坊曾多次在我的记忆中浮沉。关于贺页朵家族红色基因传承的报道,特别是其四孙贺佐武四处宣讲祖父红色往事的事迹,总令我心生敬意。将这段跨越百年的家族史诉诸笔端,成了我心底悄然萌生的一个执念。</p><p class="ql-block">仲夏的阳光穿透薄云,铺洒在钱溪村的红土地上。一场乡村振兴调研座谈会正开得热烈。其间,我接到县关工委秘书长龙抗病先生的电话,邀我以宣讲团成员的身份,次日前往才丰乡贺页朵榨油坊旧址会议厅,现场聆听一场特殊的宣讲——主讲人正是贺佐武先生,讲述的便是其祖父老红军贺页朵的红色往事。</p><p class="ql-block">次日上午9点30分许,我怀揣敬意与期待,与前来聆听的关工委、乡镇领导们步入宣讲现场。庄重而热烈的氛围中,红土地的岁月记忆在深情的开场里被唤醒。不多时,年逾花甲却身姿矫健的贺佐武先生走上讲台,从容开讲。他两鬓微霜,腰板笔直,透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那是早年握枪与后来攀电线杆留下的交错印记。讲话时,他习惯将双手平放在讲台上,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听众,像是在与每一个人对视。随着他深沉的语调,一段尘封却又滚烫的家族往事,在听众眼前缓缓铺展……</p><p class="ql-block">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静静陈列着一件国家一级文物——中国共产党现存最早的入党誓词实物。它出自贺佐武的祖父贺页朵之手,落款于1931年1月25日,写于昏暗摇曳的油灯之下。</p><p class="ql-block">“牺牲个人,言首泌蜜,阶级斗争,努力革命,伏从党其,永不叛党。”</p><p class="ql-block">短短24个字,有6个错别字。这份质朴甚至略显笨拙的誓词,却如同一块燧石,在近百年的革命长河中,撞击出耀眼的信仰之光。</p><p class="ql-block">一、榨油坊里的誓词与屋檐下的秘密</p><p class="ql-block">1927年10月,毛泽东同志引兵井冈,点燃了工农武装割据的星星之火。彼时,41岁的永新农民贺页朵(谱名宪章,因在三兄弟中最小,故小名“页朵”),家住才丰乡龙安村委北田村。他个头不高,膀大腰圆,一双手布满老茧。自幼拜师习武的他从不恃强凌弱,反而热心肠,懂些跌打损伤的中医技艺,乡亲有难他分文不取。为了谋生,他于1914年与农户合资开办了一家榨油坊,占股36.5%,是最大股东。</p><p class="ql-block">这间飘着油香的榨油坊,成了他接触先进革命思想的阵地。红军侦察员贺龙雪经过长期考察,注意到榨油坊四面不靠村庄,旁边还有一条河,地形隐蔽,是设立地下交通站的理想之所。当贺龙雪告诉他,共产党的使命就是消灭剥削压迫、为贫苦百姓谋幸福时,看不惯这不平世道的贺页朵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将榨油坊变成了红军的地下交通站,承担收集情报、转运粮食、筹集食盐等任务。</p><p class="ql-block">“运送伤员、筹备食盐、收集情报……”台上的贺佐武语调平缓而有力。他讲起1928年4月的一桩往事,那份紧急情报与一批食盐,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接的。</p><p class="ql-block">据贺佐武转述,那天贺龙雪化装成蓬头垢面的乞丐,靠在榨油坊门边晃动破篮子。贺页朵一眼认出了他,为了不引起旁人怀疑,贺页朵故意把眼一瞪,嗓门提得老高:“去去去!臭叫花子,我自家锅底都快刮穿了,哪有闲饭养你?快走!”</p><p class="ql-block">贺龙雪纹丝不动,只是把破篮子往前递了递。贺页朵见状,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借着驱赶的动作把身子挡住视线,迅速将情报和盐块塞进破篮底的烂草堆里,声音却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狠劲:“拿命护着!下回莫来了,太悬!”</p><p class="ql-block">直到多年后,家里晚辈还以为那是爷爷在周济流浪汉。</p><p class="ql-block">讲到1928年10月东华里战斗,祖父受朱德军长亲自指派,翻越百里山路连夜护送重伤连长时,贺佐武停顿了一下,指节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p><p class="ql-block">“爷爷后来跟我们讲,”贺佐武放低了声音,模仿着祖父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那晚背范连长走六华里山路到岩家村柏树林指挥部,朱军长一眼认出连长,当即派爷爷再送他去宁冈茅坪后方医院。百十里山路,爷爷随身只带了两碗米饭和一根萝卜条。范连长伤重难进食,爷爷就把饭和萝卜条搅碎,一口一口喂给他吃。”</p><p class="ql-block">鉴于在历次战斗中的英勇表现与忠诚考验,1931年1月25日,中共永新县东南特别区委批准贺页朵入党。那个夜晚,45岁的他在榨油坊昏暗的油灯下,举起粗糙的右手秘密宣誓。宣誓一结束,贺龙雪便将誓词取下带走。贺页朵怕自己忘记入党时间,更要时时对照检验自己的言行,便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布,凭借记忆,将誓词默写在上面。因为不是照抄,加上文化有限,便写错了6个字。他郑重地在红布正上方写下“CCP”,左边写下入党时间,右边写下“中国共产党员贺页朵”及地点“北田村”。</p><p class="ql-block">写完誓词后,他将红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粗糙的指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一旁的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动,红布上的字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布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p><p class="ql-block">1934年4月,贺页朵在南华山战斗中身负重伤。同年秋,红军主力战略转移,他因伤未能随队,留下来坚持地下斗争。红军长征后,永新陷入白色恐怖,国民党大肆屠杀共产党员。为了保护这份誓词,他冒着全家被杀头的危险,用油纸将红布层层包裹,悄悄藏进榨油坊的屋檐下。他以榨油坊为家,日夜守护。夜深人静时,他常将誓词取出,查看是否受潮发霉,默默诵读,对照检视自己当天的言行。</p><p class="ql-block">这一藏,就是近二十年。</p><p class="ql-block">“这二十年里,敌人把祖父吊在树上打,逼他交出名单。”贺佐武在台上声音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但他咬死了一句话:‘我就是个榨油的,那是榨油坊,你们要油我有,要命有一条,要别的?莫怪我老头子糊涂,啥也不晓得!’”</p><p class="ql-block">据家人回忆,被敌人打得皮开肉绽回家后,妻子边哭边给他擦血水。贺页朵疼得直吸凉气,却硬挤出一丝笑,用粗糙的大手抹去妻子的眼泪:“哭么子哭?眼泪能当饭吃?皮肉苦是苦,骨头没断就行。只要人还在,那块红布就还在。”</p><p class="ql-block">谁也不知道,那块红布就在他头顶几尺远的屋檐下,安静地等着天亮。</p><p class="ql-block">直到1951年,中央派慰问团到达永新。分团长谭余保曾是王恩茂将军的旧部,抵达永新后看望了王恩茂的父亲——同为1886年生人的地下党员王美南。王美南与贺页朵是多年老友,第二天一早便赶到榨油坊:“老头子,中央来人了,你要赶快把你的宝贝交出去。”</p><p class="ql-block">两人进城,贺页朵从屋檐下取出誓词交给了谭余保。吉安地委书记李立当场打开誓词,看后对谭余保说:“谭老,这个就是真革命。”这份誓词随后被转交中宣部,最终陈列于国家博物馆。</p><p class="ql-block">贺佐武在台上动情地回忆道:“听在场的人说,爷爷取出誓词时,双手颤抖,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掉一滴泪。他把红布展平,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地递给工作人员,只说了一句话:‘它跟了我二十年,今天交还给党,我也心安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二、南疆的红土与绝笔的家书</p><p class="ql-block">岁月无声,红布无言。从1951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这间榨油坊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与成长,也看着贺家的孙辈们从垂髫稚童长成英姿勃发的青年。虽然红布已献交给国家,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仰,早已化作贺家的家风,在无数个日夜的耳濡目染中,悄然完成了交接。贺页朵晚年时,常把孙子们叫到跟前,指着榨油坊昏暗的屋檐,用粗糙的手比划着当年的烽火。那些关于“红军”“党”的词汇,伴着榨油坊的清香,早早种进了贺家第三代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南疆边境再次被战火阴云笼罩时,这股沉寂的热血,在三孙子贺佐文身上再度沸腾。</p><p class="ql-block">贺佐文生于1957年,自幼深受爷爷熏陶,立志从军。1976年底,他报名参军,入伍前特地将爷爷的入党誓词拍成照片随身携带。服役于福州军区29军86师257团一炮连期间,他吃苦耐劳,很快被提为副班长。1978年底,越南挑起战争,部队抽调战斗骨干南下支援。贺佐文主动递交申请,被编入41军122师364团三炮连。战前,他承担起带训新兵的重任,将部队推进至广西德保前线。</p><p class="ql-block">宣讲中,贺佐武拿起一张泛黄的纸片,那是1979年2月15日,战斗打响前夕,三哥在前线写下的绝笔信。贺佐武读起这封信时,声音微微颤抖,仿佛穿越了时空:</p><p class="ql-block">“……在战斗中如果牺牲了,你们也不要心疼,因为我们是正义的斗争。为了保卫祖国领土和国家安全,牺牲了也是应该的,也是很光荣的。望你们搞好团结,同心同德为祖国的未来贡献力量。”</p><p class="ql-block">台下,几位上了年纪的听众悄然抹去眼角的泪水。贺佐武放下信纸,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如炬:“信纸上还有一句话,那是三哥写在最下面的——‘生为祖国人民而战斗,死为祖国人民而献身’。那年,他才二十二岁。”</p><p class="ql-block">关于那场惨烈的战斗,贺佐武并没有过多渲染战场细节,而是引用了部队战史资料的记载:三天后,2月18日下午,攻打塑江板红的战斗打响。我军步兵遭到敌人火力点严密封锁,前进受阻。生死关头,贺佐文挺身而出,操作八二无后坐力炮连续摧毁敌人两个火力点,为冲锋开辟了通道。但在转移阵地时,他不幸中弹牺牲。</p><p class="ql-block">战后,部队追授贺佐文二等功臣的光荣称号,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2019年,在广西靖西祭拜烈士时,当年的九连连长抱着贺佐武泣不成声,老连长哽咽着说:“老贺,要是没有你三哥那几炮,我那个连队,还得再多填进去多少条命啊……”</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回永新时,距离贺页朵逝世已经过去了九年。家人们把贺佐文的遗物和立功喜报,恭恭敬敬地摆在爷爷贺页朵的遗像前。老榨油坊那沉闷的木槌声,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停了。</p> <p class="ql-block">三、接过的钢枪与不褪色的初心</p><p class="ql-block">噩耗传回永新,贺家陷入了巨大的悲痛。贺佐武的母亲哭得几近昏厥,原本热闹的榨油坊老宅被愁云惨雾笼罩。但贺页朵的红色基因早已在家族血脉中扎根:大孙子贺佐才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二孙子贺佐智在教育系统教书育人,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学生党员;而老四贺佐武,看着哥哥的遗像,内心翻江倒海。他才二十出头,知道子弹不长眼。可连着好几个晚上,他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三哥入伍前拿着爷爷誓词照片发誓的模样,还有三哥信里那句“死为祖国人民而献身”。</p><p class="ql-block">“那几天,我也犹豫过。”台上的贺佐武声音低沉,不像在演讲,更像是在和台下的朋友交心,“说不怕死是假的,我也怕我娘再受刺激,受不了这个打击。但后来我想通了,三哥倒下了,他那个位置总得有人去站。如果大家都怕,都往后缩,那谁来当兵?谁来守这个家?”</p><p class="ql-block">他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参军。命运仿佛在这一刻画下了一个圆:1979年9月,贺佐武竟被分配到了三哥生前所在的连队,接过了那支滚烫的钢枪。三年军旅,他苦练军事技术,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那天,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今天我也举手宣誓了。爷爷的红布在博物馆里,我的在心里。”</p><p class="ql-block">退役后,贺佐武脱下军装进入吉安电力系统。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把军营里那股劲头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电线杆底下。和平年代没有硝烟,但考验同样如影随形。宣讲中,他特意讲起了2008年初那场罕见的冰雪灾害。</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次极限的挑战。山上的电杆覆冰达十几厘米厚,随时有折断倒塌的危险。贺佐武和队友们被困在抢修点,断水断粮,手机没有信号。狂风卷着冰渣子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在事后接受采访时,贺佐武曾向我描述:“那时候真觉得熬不下去了,零下十几度啊,手脚冻得没了知觉。”</p><p class="ql-block">在那个极寒的夜晚,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揣着三哥那张发黄的绝笔信复印件。看着身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队员,他想起了当年三哥在枪林弹雨中挺身而出的样子。炮火和冰雪,都是要命的关口。他咬着牙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年轻队员身上,自己攥着绝缘杆在寒风中坚守,直到线路接通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这口气不断,我就得把电送上去。总算是没给老贺家丢人。”贺佐武在台上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只有军人才懂的坚忍。</p><p class="ql-block">这几年,贺佐武开始四处宣讲祖父和三哥的故事。他不是专业的演讲者,台上偶尔会卡壳,讲到激动处,赣西方言就冒了出来。但正是这种笨拙的真诚,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演讲都更打动人。</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去学校宣讲,一个初中生举手问他:“贺爷爷,你们家牺牲了这么多,你觉得值得吗?”</p><p class="ql-block">这个问题有些尖锐。贺佐武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摩挲得发白的退伍证,看着台下那些稚嫩的面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身子前倾,对着那个孩子,也对着全场所有人,诚恳地说道:</p><p class="ql-block">“孩子,你看这教室亮堂不?窗子关得严实不?你们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上课,不用趴战壕里做作业,也不用躲警报。这就是我爷爷和三哥想要的‘值’。只要你们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们就值了!”</p><p class="ql-block">宣讲结束的刹那,会场里并未立刻响起掌声,而是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寂。掌声终于响起,经久不息。听众们陆续散去,我却没有急着离开。贺佐武正弯腰整理讲台上的资料,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易碎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走上前去,向他表达感谢。他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讲得不好,有些地方卡壳了,方言也冒出来了,让你们见笑了。”</p><p class="ql-block">“恰恰是这些才最打动人。”我说,“贺先生,您现在到处跑着宣讲,图个啥?”</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子倔强:“图啥?我不图名不图利。我就是怕自己老了,脑子不灵光了,更怕现在的娃子们忘了这些事。我六十多了,趁现在还能讲,舌头还利索,就多讲几场。等我讲不动了,这接力棒总得有人接着往下传。”</p><p class="ql-block">“您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能懂您爷爷和您三哥当年的心思吗?”</p><p class="ql-block">他迟疑了一下,把红色文件袋护在胸前,像当年他爷爷护着那块红布一样。然后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刚听完宣讲又瞻仰了榨油坊旧址的中小学生,正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穿过誓词广场。</p><p class="ql-block">“能。”他点点头,用带着点赣西口音的普通话答道,语气笃定,“大道理他们可能懵懵懂懂,但他们有眼睛有耳朵,看得见、听得到。我爷爷把这事做给我看了,我三哥把命豁出去给我看了,我现在讲给他们听。就跟种地一样,埋下种子,总有一些会发芽的。”</p><p class="ql-block">他说完,朝我点了点头,拎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腰板依旧笔直,脚步沉稳有力,和四十七年前踏入三哥生前连队时一样。</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在台上说过的一句话:“爷爷的红布在博物馆里,我的在心里。”此刻我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那块红布,从榨油坊的屋檐到国家博物馆的展柜,走过了近百年;而从展柜到每一个听故事的人心里,只需要一场笨拙而真诚的宣讲。</p><p class="ql-block">走出会场,才丰乡誓词广场的阳光依旧明媚。微风吹过,榨油坊的老木门“吱呀”响了一声。我回望那处狭窄的屋檐缝隙,那里曾藏着一块写着6个错别字的红布。字虽写错了,但贺家人用近百年的岁月,把誓词里的每一个字都矫正得分毫不差。此刻,宣讲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但贺页朵当年在榨油坊里默写誓词的那盏油灯,分明还在贺佐武粗大的指关节里,在每一个听故事的人心里,燃着不灭的火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