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白，亦是人间圆满

飞雪

半生清白，亦是人间圆满

五一未至，暖风已漫遍街巷。妻子早早收拾行囊回了老家，我原以为，她会趁着悠长的黄金周，在故土多流连几日，舒缓平日的琐碎疲惫。未曾想，不过寥寥数日，她便悄然归来，带着一身故乡的烟火，也带着满腹未曾言说的郁结。

夜色轻柔，屋内只一盏暖白小灯静静铺洒微光。我独坐电脑前，沉浸在QQ好友的闲谈之中，闲话家常，漫聊浮生，全然未察觉身后悄然走近的身影。直至耳畔传来轻微的“噗嗤”一声，屏幕骤然漆黑，所有喧嚣与欢愉瞬间消散，我骤然僵在原地，一时茫然错愕。

侧身回首，只见妻子纤细的指尖，还轻轻按在电脑主机的关机键上。刹那间，心底的火气骤然翻涌，半生男子的意气、平日里隐忍的脾气，险些尽数迸发，想要厉声质问，逞一回男儿威风。可抬眼望见她紧绷的眉眼、微微拉长的脸庞，那满脸的委屈与不甘，让我所有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我收敛心绪，换上温和的笑意轻声询问：“怎么了？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积攒已久的情绪，终究在这一刻尽数倾泻。二十余年朝夕相伴，她积压的埋怨，伴着低沉的语调，缓缓道来。此次归乡，目睹昔日同窗个个风生水起，事业有成，有房有车，生活富足风光。唯独我，身居同等岗位，却半生清贫，居所狭小简陋，家中来客，常常只能安置在厂区招待所，窘迫难堪。偶尔外出办事，也只乘着老旧破旧的小车，这般光景，让她自觉颜面尽失，满心委屈，直言是半生错付，倒了八辈子霉运，此番提前归来，只为向我宣泄所有积怨。

我无奈轻叹：“我并非富贵人家，亦无通天本事，如何能凭空求财？”

听我此言，她更是满心失望，字字句句，皆是恨铁不成钢的嗔怪。她道我迂腐呆板，不懂变通，空有无数谋生机遇，却固守本心，白白错失，甚至不如勤恳耕耘、敢闯敢拼的乡间农人。

她细数我半生错失的机缘，字字戳心。昔年我任职工人，代为邮局售卖邮票，彼时邮票收藏热潮正盛，一枚小型张转手便可翻倍盈利，一套邮票便能赚取颇丰差价。邮局货源任由我调配，旁人皆借机顺势谋生，唯独我恪守本心，分毫不敢加价牟利。那时的我，总执拗地认为，邮票是一个国家的名片，承载着山河岁月、人文风物，藏着历史底蕴与文化星河，是用来开阔眼界、陶冶情操的雅物，不该沦为牟利的工具，更不愿辜负每一个热爱收藏的普通人。

后来我任职三年销售科长，更是与世俗功利格格不入。旁人任职皆借机谋利，出差办公公费充足，人人皆能从中获益，唯独我，每每出差报销不足以抵扣开销，反倒需要家中贴补。别人送礼受贿、拿回扣、赊货牟利，游走在规则边缘捞尽好处，唯独我谨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坚守底线，坦荡做事。

外出进货，我从不贪图分毫回扣，唯恐贪图小利，便会纵容次品流通，愧对初心、愧对职守。送货回款，我向来清清白白，一车货物一车账款，绝不赊账拖沓。纵使对方好酒好菜款待，许以优厚甜头，只求拖延回款，我也不为所动，宁愿辗转多地，也要全款现货，坦荡交易。

身边同僚，皆靠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积累财富，赊出的账款真假难辨，借机虚报开销、中饱私囊，个个家财满贯。唯独我，半生勤恳，两袖清风，数十万积压账款最终无从追回，落得清贫度日。

她犹记得那年，我怀揣十余万公款返程，途中遭遇小偷划破钱袋。世人皆说，彼时无人佐证，大可谎称钱款被盗，无人能够追责。可我下车第一件事，便是风尘仆仆奔赴单位，将破损的钱袋完好上交，确认分文未少，才敢放下心头重担。

妻子的句句诘问，如醍醐灌顶，让我幡然回望半生。原来那些旁人眼中的愚笨、迂腐与错失，竟是我坚守半生的本心。我也曾暗自自问，当年无数近在眼前的名利，为何始终不愿触碰？

沉思良久，我坦然释怀。人生在世，心安方为归处。半生坦荡做人，踏实做事，不攀比、不贪念，不追名逐利，不投机取巧。父母淳朴善良的家风，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幼时拾金不昧，受人恩惠知恩图报，恪守本分、坚守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准则。

我从未有过尔虞我诈的心思，骨血之中，从无半分奸诈狡黠。这一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清白坦荡。半生清贫，虽无浮华风光，却心无羁绊，身无枷锁，不必提心吊胆，无需惴惴不安。

人间烟火，平平淡淡方是真。半生清白，无愧天地，无愧本心，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