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香里的故事——兼怀青立安战友

半边山人 1713939

老去渐多忘，痴心系少年。

摇笔记前事，墨尽泪潸然。

——题记



前排蹲位左二为青立安



酱香里的故事

——兼怀青立安战友

文/王勇

我的知青岁月，前后不足三载。大半段山野光阴，伴着晨雾与汗水散去，早已了无痕迹。

也许是嗅觉往往比记忆更诚实，唯有一件小事，无关人生长进，无关得失荣辱，只是少年懵懂里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让人记忆犹新。这玩笑，带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匮乏的特殊印记和滋味，每每回想，心底便漫上绵长的怅然。

一九七八年端午刚过，暑气蒸腾，蝉声噪耳。食堂开饭，一如往常简朴：一碗清淡腌菜汤，一盘青椒炒腌菜。每人两钵米饭，一钵四两，合计八两。席间大家扒着寡淡饭菜闲谈，连连感慨食堂日日拿腌菜“开平方”，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不知哪天能沾点荤腥。

正说着，同寝室、一同下乡的文敏提着一大玻璃瓶走了进来。他刚从城里休假回来，班车晚点误了饭点，笑着解释：“天热熟食不好带，便从家里捎了瓶豆瓣酱，大家都尝尝。”



文敏的母亲在县副食品公司酱园做会计，每次儿子休假回城，她便凭职业便利买来上好的成品豆瓣酱，再配上辣椒、生姜、大蒜，淋上野茶油，灌满大玻璃瓶，让文敏带回林场与同伴分享。那醇厚鲜香的豆瓣，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美味，也是我们每个知青战友的心头惦记。

瓶盖一开，浓郁酱香瞬间溢满食堂。原本放下碗筷的知青纷纷围拢，舀一勺豆瓣拌饭，白米饭顿时有了滋味。不少人吃完两钵，依旧胃口大开，又折返窗口添饭。

青立安也在添饭的人群里。就着豆瓣吃完第三钵，他一时兴起，朗声放话：“有这豆瓣酱下饭，我还能再吃下两钵！”

众人听罢起哄。三钵饭下肚加上腌菜汤水早已撑胀肠胃，即便有豆瓣酱助阵，再吃两钵绝非易事。大家笑他逞强，他却信心十足。几番打趣，赌约便定了下来：必须在下午两点出工前吃完新增的两钵米饭；超时未吃完，便算输。



赌注简单朴素：若赢了，当日中午在场所有男知青合凑五包沅水香烟给青立安，一包市价两毛；若输了，青立安独自赔一包。

那时我们天天下地劳作，精力充沛，从无午睡习惯。饭后本该冷清的食堂，因这场赌局瞬间热闹起来。已经回宿舍的知青大多折返，聚在桌边督战。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盯着墙上的挂钟，俨然一副裁判做派。

赌局开启，起初青立安神色从容，大口扒饭，第一钵很快见底。吃到第二钵时速度明显放慢，吞咽间已显滞重。待第二钵过半，他开始时不时地摩挲鼓胀的肚皮，面色发白，神情凝重，握筷子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每一口都嚼得艰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劝他别硬撑，不过是玩笑；有人劝他慢些吃，把控时间。青立安也不多言语，只淡淡一笑，先后两次去厕所舒缓腹中胀闷。最后一次坐回餐桌，望着碗底再也无力下咽的鸡蛋大的饭团，自知赶不上时限，便坦然放下了碗筷。



一场由一瓶豆瓣酱引发的赌局，就此落幕。

流年倏忽，四十八年过去，弹指一瞬。当年林场里不知疲倦的青葱少年，如今尽数两鬓染霜。林场旧貌早已变迁，食堂烟火消散多年，昔日一同吃苦嬉闹的战友，四散天涯，难得相聚。

这件小事，不曾被时光冲淡。当年饭桌上那个愿赌服输的青立安，五十岁时不幸罹患喉癌去世，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七年了。

每当忆及林场朝夕相伴的点滴，心底总会涌起无尽的惋惜与思念。如今街头再闻类似酱香，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他当年朗声大笑的模样。

天国路远，惟愿青立安战友岁岁安然。



【编后小记】

文中多次提及“少年”。一九七七年七月我们下乡到林场时，大多刚满十七周岁，有的甚至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七。按现今“十八岁成人礼”的标准，我们尚属未成年人。那场赌局，与其说是青年的意气，不如说是半大孩子的懵懂荒唐。那是我们人生中最灿烂的青春年华。



林场知青上山劳作的场景

劳作小息时的政治学习

文中七幅插图，其中三幅为林场知青珍藏，四幅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