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思念——致父亲节

徐虹

<p class="ql-block">六月的风,带着细雨的潮湿,穿过纱窗钻进屋来。临近父亲节,每每有清风掠过耳畔,都漾起心湖最柔软的涟漪。父亲离去已三载,可对他的思念,从未被时光冲淡。</p><p class="ql-block">年少时,我读不懂父爱的深沉。父亲话不多,神色严肃,在懵懂的我眼里,甚至觉得他有些严苛、不近人情。记得上小学时,我也像所有小女孩儿一样爱美,喜欢穿漂亮衣裳,喜欢偷抹母亲的雪花膏。一天正照镜子臭美,不巧父亲走进来,我慌忙把雪花膏往身后藏,可还是被他看见了。他的脸马上沉下来,批评我这思想那思想。我咬着嘴唇不吭声,心里却翻江倒海——满腹委屈全化成了对他的“恨”。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岁月里,女儿这点小小的欢喜,怎么就不被理解呢?人们常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可那时的我,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他的“小冤家”。</p><p class="ql-block">然而小冤家也有被温柔以待的时候。那次挨训后,我赌气不肯吃晚饭。半夜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我赶紧闭上眼装睡,感觉到父亲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把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烤红薯塞进我枕边。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悄悄出去了。那红薯的温热透过油纸慢慢渗出来。我闭着眼,眼泪却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七年,父亲得知高考即将恢复,一纸电报把我从青年点唤回家中,要我马上备考。我愣住了,心中七上八下,毫无底气。十年啊,从小学到中学,学工学农又学军,正经书本没读几天,便到了穷乡僻壤当知青。我怯怯地望着他:“爸,我拿什么考?那可是大学啊!”父亲难得用温和的语气鼓励我:“你记性好,现在开始,不晚。”他笃定的眼神如暗夜灯火,瞬间吹散我所有彷徨,也给了我奋力一搏的全部勇气。</p><p class="ql-block">第一次高考,我顺利考取大专。正满心高兴,父亲却说:“再考一次吧。”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把我的心浇得透凉。父亲解释说:“大专和大学,往后的人生可能云泥之别。”年轻的我理解不了这份苦心,一心只想尽快入学。“我已经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了。”我几乎是嚷出来的。父亲沉默了一下,只说了句:“爸爸是搞教育的,你一定要相信爸爸。爸爸不会害你。”</p><p class="ql-block">几天后,父亲替我买好了回青年点的火车票。临上车前,他把厚厚一摞手抄的复习资料塞进我怀里,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行李包递给我,拍了拍我肩头,我低头没理他。火车开动后,我从车窗望出去,看见父亲还站在月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目送着列车慢慢远去,一直没动,身影越来越小。“爸爸不会害你”,父亲的话萦绕耳畔,我鼻子一酸,心里的怨气消了大半。</p> <p class="ql-block">回到青年点,白天下地劳作,晚上便在油灯下备考。乡下的夜,风格外地冷,从墙缝灌进来“呜呜”地响,灯苗也跟着摇晃。</p><p class="ql-block">我伏在炕桌前翻着那摞手抄资料,密密匝匝,写得很工整,还在重点处画了红圈。想着父亲坐在灯下一笔一划抄写的模样,心里的酸涩便慢慢散了,又低头接着读写。</p><p class="ql-block">半年后再进考场,落笔已胸有成竹,终于如愿考入重点学府。父亲从我手里接过通知书时,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轻声说:“我终于踏实了,其实心里一直在为你捏着一把汗。”那一刻我才恍然,原来他那份看似固执的坚持背后,自己也在忐忑。他并非天生笃定,只是在我面前必须站成一座山。</p> <p class="ql-block">那年,当了两年车工的姐姐也在备考,我们姐妹双双金榜题名,喜讯像长了翅膀飞遍小院,传遍左邻右舍。可夜深人静时,我听见父母低声谈论学费,心里不免发愁。有邻居劝父亲:姐姐已有工作,一旦上学,工资没了还要倒贴,负担太重。父亲听了,却没当一回事。父亲对我们说:“有爸爸在,天塌不下来。”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后来我踏上奔赴外地求学的列车,只觉浑身轻快。那时我根本没去想,这份轻快是父亲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p><p class="ql-block">为了撑起两个女儿的求学路,父亲下班后顾不上疲惫,便赶去夜大兼课。寒冬腊月,穿着旧大衣站在冰冷的讲台上,常常空着肚子授课到很晚。长期劳碌,落下了严重的胃病。这些事他从不跟我们提。我是很久以后从母亲口中才知道的——他曾呕过半脸盆的血,疼得直不起腰,却从没耽误过一天课。</p><p class="ql-block">听母亲说起这些,我心里揪得生疼。后来我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瞒着,他只笑笑:“都过去了。倒是你,当年把你扔回青年点,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你。”我一愣,这些年我只记得自己的委屈,却从未想过父亲也承受着压力。我握住他的手,说:“没有您当年的坚持,哪有今天的我。”他眼眶微微一红,忽然张开双臂把我揽进怀里。那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拥抱我,他的肩膀比想象中单薄,微微颤抖着,脸上却挂着幸福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父亲九十七岁的人生,虽然充满各种坎坷,但晚年却是幸福的。他临终最后一句话是:“没有任何牵挂,没留任何遗憾,不用抢救,可以走了。”住院两天后,在昏迷中父亲安详地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父亲最后的那些年,两个姐妹都在异国他乡。我离得最近,又正好退休在家,一有空就回乡陪伴他。我常推着他坐着轮椅,在附近的“海军广场”散步。他看到大妈大爷跳广场舞,有时也忍不住站起来,笨拙地扭一扭。我为他买来手机,教会他用语音发信息,即便我回到北京,也能听他一遍遍唠叨陈年旧事;他家里保姆工资、水电采暖费、甚至家用电器的维修,只要发个信息,我也都替他在网上搞定。父亲自理能力很强,但晚年却越来越依赖女儿,恨不得形影不离。<span style="font-size:18px;">明明我人刚到北京,他却以为我还在家乡,要我马上回他身边。他</span>渐渐老去,眼神却越发柔和,逢人便夸我是省心孝顺的女儿,夸我把他照顾得妥帖周到。可我心里清楚,这辈子我欠他的,永远还不完。</p><p class="ql-block">晚风拂面,恍惚间,我仿佛又感受到父亲慈爱温柔的气息。三年光阴,阴阳两隔,可他的教诲、温情与担当,我一直铭记在心。父亲节越来越近,思念随风潜入夜,就让风把这一纸心语,捎给云端的父亲吧。</p><p class="ql-block">夜深了,笔停了,风却还在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