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后重回阿里

于小冬

第一次来阿里，已经是39年前的往事了，那是1987年与西藏大学美术班的师生一起考察古壁画。第二次是1988年与拉萨画友被文管会招募临摹古格壁画两个月。第三次和第四次是1996和1997为写书搜集一手材料，自驾北京老吉普，几乎跑遍阿里。每次都要十天才能到达狮泉河，仰仗年轻的生命力和一腔热情，遥远和艰辛是最深刻的记忆。如今阿里已经有昆莎、普兰两个机场，高速公路发达，柏油路通达各乡各村。到处是转山的和旅游的人们。札达县城大出好几倍，阿里，已经沧海桑田。

这次来阿里我夫妇俩又是与老朋友王瑞兄弟二人结伴，我们一同去过新疆、木斯塘、拉达克、印度。这次是为马年转山和考察扎达和普兰两县的古迹。

冈仁波齐下的塔钦小镇完全是因为历年转山游客不断增加才慢慢成型的，也因为夏天的旺季和冬天的封山，游客商户来去如候鸟。我们下榻的起点酒店楼下就是排队买进山票的人，每天早上熙熙攘攘，人们都相信马年转山的殊胜功德。

39年后再来神山，已经是63岁，体力不比当年的24岁。转山也只走到半程。 在止热寺见神山落日、月照银山、日照金山奇景，已经心满意足。

一路见大批穿着红色羽绒服，不习惯寒冷天气的印度香客，他们的同袍却还在致命的酷热当中煎熬。

与王瑞一行告别神山，深入壮丽土林，30年后再次来到千年托林寺。又见无比熟悉的经典壁画。当年西藏大学美术系师生考察阿里，是我第一次来托林寺。

红殿门口的十六金刚舞女更加模糊不清。对比当年的图片，想不到，存在了近千年的美丽线描在这三十多年里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西藏艺术独有这十六金刚舞女是出类拔萃的优雅和灵动，她们可不能消失呀！

39年前，我在白殿后面的废墟上发现并和八位师生亲自挖掘的色康佛堂壁画，已经被重建的殿堂妥善保护。年迈的大译师和阿底峡尊者就是在这间小佛堂里展开改变西藏历史的对话。尊者在这里完成了伟大的《菩提道灯论》。这里是“上路弘法”的真正起点。

当年的金色坛城壁画隔于玻璃格窗的后面，已经不能详见，那些精彩的局部依然闪耀在记忆里。

感谢僧人朋友扎西师父陪同讲解。叹30年札达县变化巨大。

重返古格王宫遗址，满眼皆是38年前的回忆。那年，我25岁。

1988年，西藏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组织十余位拉萨青年画家赴古格临摹壁画。出于对壁画的热爱，我不愿错过这次机缘，向西藏大学请假未果，索性递交辞呈，登上了西去阿里的东风大货车。在古格的两个月间，我踏遍大小殿堂与洞窟，为文管会临摹了近二十米壁画。

今日重临，当年栖身的窑洞仍在，古格臣民昔日的居所依旧荒废如初。曾背着画具、干粮与睡袋攀至山顶金科拉康的我，如今只能在殿门外遥望那批璀璨壁画。当年，我就宿于殿堂的外间地上。夕阳之下，那个热得只穿短裤的青年，此刻已化作63岁的身影，伫立墙前。遥想当年，面对土林壮阔的落日余晖，立志撰写西藏绘画史的万丈豪情，终究未曾虚掷。古格，确是我事业的福地。

在血色般殷红的夕阳之下，连绵不断的高耸土林，依然像坚固的城垣，屹立如不屈的战士。这是末代古格王扎西扎巴德被拉达克人押解着，离开困守一年多的王宫废墟，沿着被血水染红的象泉河，最后看到的古格落日。

古格王国，从繁荣兴旺诵经吟唱传播千里之外，到遗失在历史中，那些无法猜想的故事断裂了扣人心弦的细节。悲壮落幕的终场大戏由西方宗教的传入引起，古格和拉达克两个兄弟邻国征战冲突。曾经重燃佛教复兴火种，实现“上路弘法”雄霸一方的辉煌王国突然陨落。在西部的烈日下，战争留下的废墟安静了数百年，唯有墙上的壁画依旧华美。克什米尔的异域风采与藏族画师的聪慧精巧，生发出西部石窟和寺院群里辉金铺玉的绘画杰作。是颜料和画笔为后人留下了一部最美丽的西部史诗。

从11到17世纪。以托林寺和古格王宫为代表的壁画艺术，是西部佛教美术的辉煌成就，在藏族美术史上占有特殊的重要地位，审美水准达到了和卫藏绘画艺术的鼎盛时代难分高下的辉煌成就。从历史和宗教的角度看，西部文化，特别是古格文化曾经是一个高度发展的一方文明，古格文明之下的古格绘画样式在画史中占有与卫藏的鼎盛时代同样重要的特殊位置。

在札达县文化馆内部的小博物馆，见到不少可进入阿里美术史的好作品：经书插图、古格银眼铜雕、泥塑、玛尼石刻、擦擦等文物贯穿了克什米尔、帕拉、尼泊尔、古格盛期等几个风格演变的阶段。一部活着的历史同时在眼前展开。

在札达县各处寻古，穿行于壮丽的土林的最深处。这是一幕幕历史大戏演出的舞台，遥远历史中的主要角色像是从壁画里走到了台前：

吐蕃王系落难王子疆域囊括阿里三围的奠基者—吉德尼玛衮；

为迎请阿底峡舍身求法的古格王—拉喇嘛益西沃；

兴建百寺重振佛法的大译师—仁钦桑布；

不惜减寿20年实现上路弘法的超戒寺高僧—阿底峡尊者；

率众朝拜神山弘法西部的—噶举派大师；

让格鲁派在阿里兴盛的宗喀巴亲传弟子—古格阿旺扎巴；

引起王室分裂引发灭国战争的葡萄牙传教士—安多德；

被俘客死拉达克的末代古格王—扎西扎巴德；

古格的终结者拉达克王—森格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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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嘎石窟几铺美丽大坛城主题的壁画，陌生又熟悉，我在自己的《西藏绘画风格史》里早就写到东嘎的壁画有多么漂亮和重要，我一直等待着实地看东嘎石窟壁画的机会。早年考察阿里，石窟不开放，30年间一直没机会再来阿里。这次赶上维修洞窟地面，再一次关闭，幸得阿里朋友帮助，排除万难，百般斡旋，终于得偿所愿。被壁画包围的体验终生难忘，满眼璀璨，太惊艳了！比想象的还要华美。

末代赞普朗达玛被刺杀，吐蕃王朝结束，朗达玛的重孙尼玛衮逃到阿里雄踞一方，在西部阿里地区建立古格、普兰、拉达克三个小王国。古格王国在拉喇嘛益西沃的经营之下复兴佛教，迎请阿底侠大师进藏，向邻近的克什米尔派僧学法。佛教艺术随着大译师仁钦桑布主持的建寺热潮得以兴盛。自西藏佛教后弘期开始的公元11世纪前后，阿里成为佛教中心。西部地区佛教艺术由此兴旺。僧人信众、画师工匠云集于此。

东嘎石窟壁画、拉达克的阿契寺和部分托林寺壁画，具有这一时期边缘文化的地域性特征，绘画风格表现为直接学习和模仿克什米尔样式的鲜明特点。克什米尔绘画风格，指公元最初的300年当中贵霜王朝时期兴起的犍陀罗风格的艺术与波斯艺术传统相结合，在阿富汗的巴米扬地区最终形成，传入迦湿弥罗（克什米尔）地区的一种佛教艺术样式。克什米尔风格深刻地影响了拉达克和古格的壁画，直至成为古格艺术当中最具有地域特色的风格遗传因子。

西藏西部的绘画艺术在10-13世纪当中一度繁荣，并显示出了明确的地域特色，虽也有过印度帕拉王朝美术的影响，但更明显的是受克什米尔绘画样式的渗透。青年时代的大译师仁钦桑波自克什米尔学习佛法返回时曾带回32名克什米尔的雕绘艺术家和工匠，帮助古格王国装饰新建成的寺院和石窟寺。由于大译师和法王益西沃一生的不断努力，这一时期建造的寺院与石窟很多，包括托林寺和东嘎石窟在内。东嘎石窟壁画具有受到克什米尔艺术影响的鲜明特点。与拉达克阿基寺等寺院早期壁画的工细繁密的表现相比，东嘎石窟的壁画作品带有粗放的表现意味。

30年前考察玛囊寺，是缘着图齐盛赞的玛囊寺的克什米尔风格古壁画，那幅黑白图片里的美丽面孔让我寻找到玛囊小村，古壁画荡然无存。爬到玛囊上寺，拍到山顶上寺废墟里残存的佛像。这尊佛像是一千年前大译师仁钦桑布时代建造。1933年图奇的图片里，这尊佛像就已经暴露在雨雪烈日之下。1996年的照片我总是想画成一幅油画创作，30年里一直惦记这尊千年佛像。如今山体改变，攀登无望。用无人机拍到了如今的面貌，大佛依然端坐，状态更加岌岌可危。大佛慈悲，受了一千年的香火，又用伟岸的残躯示现了：再伟大的事物也有成住坏空。

遥望山顶，磕长头顶礼千年大佛。

底雅乡是大译师的故里，由他亲建的热尼拉康和普日寺，地处边境，是我们要到达的最远考察点。车行至峡谷，车胎爆裂，两辆租用的车里，都没有换轮胎工具，只能合并黑色一车继续前往。红车搁置路边，一天后再由警方朋友拖回札达修理。想当年开着破旧吉普一路修车苦不堪言，那才是讲不完的历险故事。

1996年，我32岁，我和好兄弟阿扎刚刚画完大型历史画《金瓶掣签》，我要开始西部考察，为西藏绘画史的写作搜集一手资料。阿扎决定陪我西行。开着我的二手的破北京吉普，扬尘土路，一路修车，远赴阿里。在图奇《西藏考古》有限信息的提示下，最远来到底雅的什布奇边防连。指导员被我们不怕艰苦写书考察热情所感染，接待我们吃住，陪我们骑马远上海拔4000多的普日寺拍壁画。住在连队的日子，我决定留一幅壁画给连队，当时连里只有写大字的两只毛笔和一瓶墨汁。于是在食堂的白墙上，我抄起鲁美国画系学到的看家本领，画成一幅超大的水墨山水，灵感来自什布奇巍峨的山岭和姿态挺拔的崖柏。在阿扎的协助下一天完成，题为“雄伟边关什布奇”。

30年过去，营房早已经是漂亮的楼房和现代设施。本以为当年有壁画的食堂早就不在了。没想到，当年的饭堂当做仓库，竟然还在，壁画也完好无恙，穿过杂物，我竟然还能与壁画的侧面合影。

连队领导换了好几代，我与连队的缘分和情义，画进这幅我此生第一铺水墨壁画当中。

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第二次来到底雅乡。底雅乡海拔只有2800，普日寺却在海拔4000以上，山路极为险峻，应该是整个藏区最难到达的寺院。地处边境的小寺位置可见印方哨所。重访30年前见过的帕拉和古格两个时代的古老壁画。

普日寺最朴素的转经甬道

在大译师仁钦桑布的故乡，进热尼拉康，见到一堂与塔波寺极为相似的克什米尔风格古老泥塑。木雕门是帕拉风格。墙角边缘，被近代免唐风格覆盖，脱落处露出克什米尔风格的壁画，那是大译师年代的历史遗存。

这一天，海拔上天入地，时代贯穿千年。

30年前去卡孜寺，要从波林边防连走到山崖高处的古寺，大多数殿堂被自然力的坍塌和切削毁损，只有一间画满帕拉风格壁画的小殿堂，塞满铜佛造像和古旧唐卡，期间最著名的就是大译师仁钦桑布送给父亲的“断指观音”，他的美丽惊艳了一千年，成为克什米尔造像的审美天花板。现如今山崖上的小寺已成危房，不再允许上人，文物国宝悉数搬入山下重建的卡孜新寺，又可以朝拜被新近披上佛装的美丽观音。

在新建的卡孜寺有喷绘贴于墙上的帕尔嘎布石窟壁画，石窟也是新近的考古发现。壁画可判断是13-14世纪前后的作品，正是历史记录较少的萨迦与噶举派影响西部，导致绘画风格由帕拉转向尼泊尔的时代。

新卡孜寺顺河床向西不远，可到达近些年发现的聂拉康石窟，幽暗窟内画满千年以前的完整壁画！与东嘎石窟同为上乘克什米尔风格，用色、造型有细微差别，那是不同的画师班子的不同手气。特别是那一组骑乘大象的队伍，画的饱满、生动、准确，那必然是来自熟悉大象的外域画师完成的。那一大片大合唱一样听法众，像是穿越到今天，多么像蓝色飘领的水手服哇。

考察，每天都是回忆，时刻都有惊喜。

聂拉康对面有废弃寺院，可见悬于壁上的泥塑残影，是典型克什米尔风格的千年遗存。

回程路边，见一树紫花怒放于干涸荒原，心生敬佩。 去普兰路上过苯教古刹古如江寺，不远处就是大名鼎鼎古象雄国都城穹隆银城。

穹隆银城气象雄伟，主山体连接巨大两翼土林，地貌是连山垮谷的大鹏展翅的雄姿。可惜山体洞窟壁画不是4000年前的远古遗存，是萨迦派祖师形像，也就700年历史。

从札达驱车南下，经神山圣湖的洗礼，终抵普兰的科加寺。三十九载光阴流转，故地重游，恍如隔世。寺内大门的门楣门框，完整保留了恢弘繁复的木雕，乃大译师时代遗存，出自尼泊尔和克什米尔匠人之手，镌刻着古老的印度史诗罗摩衍那。而最动我心魄的，是转经甬道深处——在那狭小幽暗的角落，竟藏着当年无缘得见的11世纪遗珍。那是印度艺术家绘制的帕拉风格壁画，线条圆浑饱满，技艺精湛，迥异于藏式帕拉惯有的方峻之风。

穿行寺内，仿佛踏进了一部流动的绘画史：14世纪的尼泊尔风韵、16世纪古格与卫藏融合的另类实验（那尊菩萨，恰是我年轻时曾临摹的片段）、乃至18世纪本寺高僧所绘的纯正“免唐派”罗汉。四重风格，千年一瞬。遗憾的是，信仰的烟火虽暖，却也让壁画日渐漫漶。在虔诚的香火与脆弱的丹青之间，我们终究难以两全。或许，接纳这份无奈，才是对高原文化最深的敬意。至此，收获满满的阿里之行，圆满作结。

阿里之行边走边画

神山下熙熙攘攘的塔钦小镇，在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商户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背夫群体。他们是帮助徒步行走的客人背负辎重、给养、饮水、氧气瓶的人，或是牵马的马夫。他们大多来自日喀则的牧区，都是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我素描里的背夫不是一位常见的藏族帅哥，长的不好看，却很结实，眼神和嘴角透出性格里的不屈和倔犟。海拔高，路途远，沿途更有不可预料的严寒和险要，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常年伴着神山找到自己生存的方式。这张素描笔锋挫动力透纸背，对他们心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