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里的竹床、芭蕉扇

田欢乐

　　三伏天日渐临近。如今有空调、电风扇相伴，酷暑不再难熬。每当享受这份清凉，我总会想起童年时的乡村岁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还没有通电，夜里照明靠的还是煤油灯，一张竹床，一把芭蕉扇，便是我们一家人熬过盛夏最好的伴侣。

　　竹床并不是新的好用，越是老旧，睡起来越是清凉。我家早年新买的竹床白里泛青，少数地方还有难以察觉的竹篾毛刺，躺上去浑身发涩，一不小心还会被篾片扎伤。用上三五年之后，竹身由青变黄，再慢慢转为深褐，最后变成黑红色，表面油光水滑，宛如古瓷形成的包浆。这种温润的光泽，人工无法仿制，全靠汗水浸润，再历经风吹日晒慢慢积淀而成。

　　在老家，蒲扇我们都叫它芭蕉扇，又叫芭蕉叶扇。后来我才明白，它既不是芭蕉叶制成，也不同于蒲草扇，原料是南方的蒲葵叶。人们挑选柄长三十多厘米、色泽浅碧的葵叶，经过日晒、水洗、烘干、压平，裁剪成圆形扇面，再用篾丝与丝线锁边，保留原叶柄当作扇柄。这样的芭蕉扇扇面宽大圆润，叶脉匀称，扇柄结实硬朗。

　　每到夏天，村里小店早早备足了芭蕉扇。它取材容易，制作简单，价格十分便宜，当年只要两毛钱一把。那时候鸡蛋五分钱一个，四个鸡蛋就能换回一把扇子。虽说当年农家生活拮据，但人人都买得起，几乎家家户户人手一把。

　　扇子价钱不高，母亲却格外爱惜。每次买回新芭蕉扇，她都会找出旧布头，沿着扇边缝上布沿，防止扇面开裂，一把扇子能用上许多年。细心的母亲还会在扇柄钻上小孔，穿上线绳挂在墙上，取用十分方便。芭蕉扇除了扇风纳凉，还是驱赶蚊虫的好帮手。每到夜晚蚊虫成群，睡前我都会用芭蕉扇把蚊帐各个角落扇一遍，再关好帐门。平时一旦被蚊子叮咬，宽大的扇面随手一拍，远比手掌拍打更精准有效。

　　中午小睡，天气闷热难耐，身上汗水不停地往外冒，起身之后，竹床上留下一大片汗渍，后背上印着一道道清晰的竹篾纹路。

　　夕阳西下，家家户户都为乘凉做准备。人们在门前空地上泼洒清水，等热气散去，再把竹床搬出来。晚饭时分，竹床就成了餐桌。露天吃饭，既躲开了屋里的闷热，还能和左右邻里闲谈打趣。

　　晚饭后，洗过凉水澡，左邻右舍纷纷走出家门。大家手握芭蕉扇，在竹床边或坐或卧。爱热闹的人搬来矮凳、竹椅围坐一处，大人们抽着旱烟，轮流讲述三国、水浒的故事，闲聊坊间传闻与乡间奇事。兴致来了，还会说起夜里偶遇豺狼猛兽与鬼神传说。我们一群孩子围在旁边，听得聚精会神，又好奇又害怕，胆子小的孩子，听完都不敢独自进屋。

　 我光着膀子，四仰八叉躺在光滑的竹床上，满身燥热一下子消散，浑身舒畅无比。抬头仰望漫天繁星，夜空澄澈明净，星光闪闪，偶尔还有流星转瞬划过。月色如水，田野蛙声此起彼伏，萤火虫拖着微光在夜色里飞舞。一阵阵晚风拂面，凉意浸透四肢。母亲坐在我身边，轻轻摇着芭蕉扇，把蚊虫一一驱走。

　　只是不能在外露宿一整夜。后半夜露水很重，竹床冰凉寒气重，容易伤身体，到了下半夜母亲便把我喊醒，回房休息。到了一年里最热的日子，不少乡亲用竹竿支起蚊帐，干脆在竹床上过夜。众人衣着简单随意，男人只穿短裤，女人也是短衣短裤，邻里之间自在随和，没有一丝拘束。

　　竹床用久了难免破损，常有篾匠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吆喝。担子一头堆放竹料与细篾，另一头木桶装着竹刀、手锯、钻头等工具，挨家挨户修补破损的竹床。

　　一张竹床，一把芭蕉扇，盛满了我童年所有的夏日记忆。当年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消暑好物，如今都成了温馨的老物件。那段清贫悠闲的旧时光，深深珍藏在心底，久久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