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话感怀(文字+视频)

赵锁仙

<p class="ql-block">何为故乡?有的学者认为:家乡即父母之邦。我自己的深刻体会是:对父母的出生地左权有感情,却有限;工作了几十年的阳泉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全部献给了她,也有感情;但我最最热爱的地方还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山西榆社。</p><p class="ql-block">余秋雨说:"语言是一个人的底座",所言甚是。生活告诉我们:即便你一无所有,如果你会说一口地道的普通话,你生活的路就会宽一些,生存的境遇就要好得多。如果你操一口土得掉渣的家乡话,在故乡也许可以生活得如鱼得水,若出门在外,实在太遭罪了。它不仅仅会在生活乃至方方面面让你感到种种不便与困难,而且会人为地给你设制一些屏障,甚至有可能阻滞你的发展与进步。乡音可以更改一个人的职业走向,可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这不是小题大做,不是虚妄之言,是我真真切切的生命体验。</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榆社是个穷地方,山不峻,水不清,草不绿,木不秀,什么物产也没有,吃水、烧火都很困难,但故乡的人好,一生一世故土情深,一草一木痴爱不改。多少年远离故土,客居他乡的我,常常梦归故乡。我是在"糠菜半年粮"中"饿"大的,小时候的我肌黄骨瘦,但我从不嫌弃故乡的贫瘠,我对那片土地永远充满着无限的感激之情。然而,故乡同时赋予我的一口榆社话却让我这大半生受尽尴尬,吃尽苦头,家乡话亲切、温暖,却不好使,实在是"说声爱你不容易。"</p><p class="ql-block">故乡话土得不能再土,好多字能说到嘴上却写不到纸上。家乡人好像舌头发直,音调发沉,敦敦实实的,发不出颤音、尾音来。榆社话给人一个语音分区太粗、太笼统的印象:翘舌不翘舌、前鼻音后鼻音根本区别不开,"zi"、"zhi"不分,"en"、"eng"一家……说不上汉字到底可以发多少种音,但我认定,榆社话比标准音一定少得多。好多音义截然不同的字却毫无来由地混为一谈,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合二而一:比如"水"、"书"、"睡"三个字在乡音中却高度统一为"fu"音;"小"、"鞋"、"斜"同发"xi"音……榆社人学拼音也只能学个大概,好像给人指路一样:只能给你提示一个大致的走向,却不能向你提供具体的门牌号数。</p><p class="ql-block">上大学期间,和同学朝夕相处整整三年,同学们硬是听不懂我的话,大家送我一个绰号"中国外国人。"</p><p class="ql-block">故乡人自然喜欢自己的老土话,把说家乡话与做人联系起来。如果谁谁谁出门在外好多年,把老土话改了,那是要遭父老乡亲责打的,好像其做人不大踏实,给人一种"烧不熟"的感觉。若是某某某多少年客居他乡,还满口原汁原味的家乡话,则受到乡里乡亲尤其是老人们的格外看重,说那孩子靠实,不忘本,理由自然十分"坚挺""说的还是一口榆社话。"</p><p class="ql-block">我在第二故乡的工作时间比生活在故乡的时间还要长的多。然而我对第二故乡的语言也只能"烂熟于心"而不能"烂熟于口",同事们常常取笑我太笨,怎么就改不了一口蹩足、干巴、生硬的"榆社话"呢?当我离别故土二十多年重返故乡后,也知道家乡话该如何讲,却连家乡话也说不圆润了,当年的同窗好友甚至戏笑我"牛皮烘烘,咬的一口京腔。"尴尬、无奈,两难哪。如果出门在外这二十年不去努力与第二故乡的语言与文化接壤、融洽,那样的生活根本不可想象;便是十分努力去接纳第二故乡的语言与文化,但无论如何难以与当地人比肩。今天,无论我面对故乡人,还是面对第二故乡的人,都极尽难为情!南腔北调"四不像",我也。</p><p class="ql-block">不会说普通话是严重的残疾。做事做得困难,做人做得费劲。如果说语言是一个人的思想包装,而我这份包装实在有些过于地粗糙和简陋了。心里何尝不明白什么话该如何说,什么事该怎样做,可舌头"不作主"啊,常常让我出乖弄丑苦不堪言。"话说三句淡如水",而我往往为了说清楚一句话,不得不十遍八遍地重复,自己说得死费劲,对方还是直摇头,那份尴尬与狼狈实在难以状描。明明知道该说的话必须说的话,常常是话未出口已心怵三分,不得已话到嘴边打住了;本来很有意思的话,等到我将它说得明明白白已经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了;本是极富激情充满感激的话,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感到味同嚼蜡;本是很有思想很有见地的话,想准确地表达出来势比登天。年长日久,我给人一个口齿不清、木纳呆板,甚至不近情理、不懂礼貌的印象,其实我是一个极为生动、极富情趣的人。</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朋友,不巧电话是朋友的同事接起来的,我非常客气地请人家叫一声我的朋友,说了好几次,人家硬是听不懂要找谁,我越使劲地说,他越是听不明白,我只好提高嗓门,结果人家以为我动气了,在电话里居然闹了一个小小的不愉快。和同事出差,我几乎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叭,总把问路的事让给会说普通话的同仁,我的问路从来是"零成功"。文化大革命"大串联"时,我的同学想向外地同学借一样东西用一下,说了好半天,人家硬是不明白。一个同学作恶作剧,用家乡话骂人家好几句,人家一句听不懂,在那里傻傻地笑。</p><p class="ql-block">我原本是一名中学教师,我真的好喜欢这个工作,好喜爱那些纯真可爱的孩子们,然而仅仅由于我不会说普通话不得不忍痛割爱告别三尺讲台,成为我一生的心痛。我的家乡话口音太重,怎么也改不过来。我好恨自己的笨拙。上课时,我尽可能"拿腔作调"努力接近普通话,可是我说得越卖力气,学生们听得越别扭,我费的是老鼻子牛劲,学生们听得蛮费劲。苦自己倒也罢了,苦孩子们却于心不忍。有一次一个问题我说了好几次,脑门子上都急出细汗珠子,学生们却越听越糊涂。有几个调皮的学生居然当着我的面学说我的话,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课上不下去了。不曾想班干部将这件事记到班工作日志上。当天下午我准备给学生辅导自习时,大老远就听见全班同学集体朗诵贺子章的《回乡偶书》一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有些不得其解。走至教室门口,只听得班主任老师要上午学我说话的几个学生一个一个讲讲这首诗的意思。班主任老师对同学们说:"岁月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却很难改掉一个人的口音。贺子章说乡音难改鬓毛衰嘛,可见乡音是一个很顽固的东西,如果你不是本地人,如果你也操一口老土话,你该怎么想?赵老师她讲课特认真,工作极负责,只要大家彼此熟悉了,听多了,慢慢就会听得懂的。同学们,我们要学会尊重人,我不允许我的学生不懂得起码的礼貌,我要你们几个人向赵老师当面道歉,认错,写检查!"听着班主任对学生的训斥,我的眼睛湿润了,心生感动之余,自责的心愈发地沉重起来,错不在学生哪,我以为,不会讲普通话的老师不能算是称职的老师,正是从那一天起,我强烈地萌生了改行的意向。</p><p class="ql-block">"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因为说话问题,改变了我喜欢交朋识友的性格,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在第二故乡生活二十多年,社交范围十分狭窄,有时候头疼脑热连个感冒药都开不出来,生活的不便与艰难实在太多太多。有时想:如果以我的天性以我的能力在故乡生活的话,生活将是另一个模样。然而我还是不后悔,我的孩子因此学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将可能是她们生命的吉兆,这是我送给孩子最厚实的礼物,我受的苦遭的难就此打住了,这个付出很值得。</p><p class="ql-block">我真的希望在家乡能够掀起一个"学普通话"热,不能让榆社人囿于土话的局限,而难以与日新月异的社会接轨,抑制自己宏图大愿的实现。如果我是老家的教育局长,我就在全县所有的学校推广普通话,把会不会说普通话作为招聘、考核老师的硬性条件,把普通话教学作为考核学校教学成果的一项重要依据。教育局长只有这样当,家乡的后人才能真正走出大山,却接纳、欣赏大千世界的万端风采;如果我是一县之长,当在家乡大力推广普通话,使故乡人能够走出土话的"瓶颈",从而全面提高父老乡亲的生活质量,也算是我们故乡最终走出贫困、迈向二十一世纪一条必经之路吧。</p><p class="ql-block">乡里乡亲也许会说我是一个故乡的忤逆子!不,因为我深爱我的故乡,我才这样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