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为何偏爱猫

言和意顺

自从家里养了加菲猫，我对写猫的文字便格外留意。最近读陈子善先生的《“人猫友谊万岁”》，知晓他梳理夏衍爱猫的种种轶事，不觉上了心，继而萌生一个感兴趣的话题：文人为啥偏爱猫？翻开现代文学史，从鲁迅到徐志摩，从丰子恺到季羡林，文人的文字与生活里，绕不开的似乎总有一只猫。

然而说来有趣，古今文人大多偏爱猫，可伟大的“文坛斗士”鲁迅先生，却是个坚定的“仇猫派”。陈子善依据现代文人与猫的关系，将他们分为三类：爱猫的人、仇猫的人，还有先仇猫后爱猫的人，周作人便是这类的典型。而鲁迅则是仇猫派的代表，他写过小说《兔与猫》后，又特意作《狗·猫·鼠》来明晰立场，其缘由便是猫天生带着媚态，又有幸灾乐祸的凉薄脾性。所以，“文人偏爱猫”这个说法虽大体成立，但鲁迅首先就要反对，他大概会打趣：“不爱的也算在内么？”不过撇开鲁迅这位特立独行的“异端”，细数名单，爱猫的倒真是一长串——胡适、徐志摩、徐悲鸿、丰子恺、冰心、梁实秋、季羡林……几乎囊括了现代文学史一众重要文人。

那么，文人爱猫，到底爱什么呢？我试着从这些文人的轶事与随笔文章里寻找答案。纵观爱猫的文人，猫与他们的生命联结，至少有两条明晰的线索。

其一，猫参与文学创作与文人交游。文人伏案著文的时光本是孤单清冷的，慵懒沉静的猫，恰是最好的案头陪伴。胡适曾养过一只名叫“狮子”的猫。1931年冬，徐志摩飞机失事离世，同年12月14日，胡适在天津《大公报》发表悼念挚友的诗作，题名为《狮子》，诗后特意加注：“狮子是志摩住在我家时最喜欢的猫”。一只小猫，默默牵起两位文学家之间的深厚情谊。故人远去，尘世皆非，唯有猫还留存着往日朝夕相伴的气息。这份寄托于生灵的思念，比千言万语更添几分温润暖意。

徐志摩本人，更是不折不扣的爱猫之人。他在《〈巴黎的鳞爪〉序》中，细腻描摹自家爱猫“法国王”的情态：小猫时常“来你鬓发边擦一下，手腕上咬一口，偎着你鼻尖‘爱我’的一声叫又逃跑了”，灵动娇憨，跃然纸上。更有意思的是，徐悲鸿深知徐志摩爱猫，特意绘一幅《猫》相赠，题字三十二言：“志摩多所恋爱，今乃及猫”。画作以一只无爪黑白猫自喻，寓意收敛锋芒、以诚待友，将昔日关于西方现代主义美术的学术论争，化作一段温柔敦厚的文人雅交。

于此间，猫早已不止是日常相伴的生灵，更化作一种独特的文学艺术符号，悄然嵌入文人诗词书画、往来交游的寻常岁月里。

其二，猫是患难与共的生命知己。文人之爱猫，从不只是闲情雅趣的消遣，更藏着一份生死相托、不离不弃的深情。夏衍先生家的猫，得“义猫”之名，绝非虚言。夏衍因时局动荡身陷囹圄八年有余，家中老黄猫“博博”也被迫流落街头，终日挨饿受冻，苦熬岁月。待到1975年，他拄着双拐重返南小街老宅，早已年迈病重、奄奄一息的老黄猫，竟拼尽余力挣扎到他脚边，低低哀叫两声，次日便安然离世。一场人世悲欢离合，道尽了猫的赤诚忠义。夏衍一家含泪将它葬于院中葡萄架下，敬称“义猫”。

更令人动容的是，1995年夏衍先生辞世后，家人将骨灰暂存于他生前卧室，家中最后一只黄猫竟自行跳上大画柜，日夜静卧在骨灰旁默然相守，寸步不离。直至后来骨灰遵遗愿撒入钱塘江，这只黄猫才悄然离去，再也没有归来。这份跨越生死的温柔陪伴，让我这个养猫人一时无言动容。猫不懂文墨学术，不问世事政治，却总能精准触碰到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难怪陈子善先生会感慨，猫“在一定程度上也参与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建构，虽然大大小小的猫们自己根本不知道”。

其实，我常常由这些文人与猫的往事，联想到自家的加菲猫。那只毛茸茸的圆脸胖猫，每日慵懒趴在我膝头，呼噜噜念着“猫经”。不管我是静心阅读，还是伏案写作，总要伸着小爪子在书页上印下几朵梅花。从前我还会故作嗔怪，自从读到季羡林先生的通透大度，便全然释然。季老家的“小咪咪”随性在稿纸上撒尿，他从不责打，只是轻轻抖落，静待风干，心中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却满心包容。猫咪从来不懂笔墨文章有多珍贵，在它眼里，人间万卷文字，都不及此刻伸个懒腰、肆意撒娇来得自在惬意。季羡林家的猫随意攀上肩头、绕着脖颈嬉闹，偶尔弄脏衣裤，他始终怡然自得、乐在其中。丰子恺先生的猫偷食鱼虾、打翻餐食，甚至弄脏床品，他虽佯装气愤，却依旧满心疼惜，与爱猫朝夕相伴，温情度日。

倘若鲁迅先生见到这般猫的任性娇纵，怕是又要提笔撰文，斥其一身“媚态”。殊不知，恰恰是这份无拘无束、随性自在的天性，恰好映照出文人内心坚守独立、不随流俗的精神品格。

世人常言，文人气质与猫天然契合。猫生性独立，不喜逢迎，自带几分孤高清冷；文人大多秉性耿直，厌弃阿谀奉承，独守一份坦荡本心。这番论断虽不能涵盖所有，却颇有几分道理。这份情愫不分地域国界：戈蒂耶曾说“猫是一种哲学的、整洁的、安静的动物”；海明威亦坦言“猫是绝对的诚实”。这些评语，放在历代文人与猫的羁绊故事里，皆是恰到好处的注解。正是这些温润通透的“哲学小动物”，以慵懒的静卧、无忌的撒娇冒犯、无声的朝夕陪伴，悄悄抚慰了一代又一代文人的孤心与寂寥。

文人爱猫，说到底，亦是爱上了猫身上那份不依附、不谄媚、随性自在的自由本心，亦是在烟火日常里，寻到一个无需言语、灵魂相通的知己。

合上书本，回头凝望窝在沙发角落的那只加菲猫，正把浑圆的脑袋埋进前爪，安稳酣睡。它不知陈子善，不识夏衍，更不了解百年文人与猫的种种轶事。但我深知，此刻它喉咙里均匀起伏的呼噜声，身躯暖和毛茸茸的温润重量，便是我满心偏爱它的全部缘由。

或许文人偏爱猫，从来无需高深道理，不过，世人终会懂得，如何在微小平凡的生灵身上，遇见一个安静知心的朋友——哪怕它只是静静立在窗台，漫不经心地轻轻晃动尾巴，便足以慰藉人间烟火里所有的孤独。

（图片：自拍+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