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

蓝海豚

<p class="ql-block">梦江南?</p><p class="ql-block"> 文/鹿鸣</p><p class="ql-block"> 我有一个兄弟,姓孟。</p><p class="ql-block"> 我乐意认他做兄弟,一来是,他聪明。</p><p class="ql-block"> 他大我两岁——他不认,非说他大我一岁。若他说的属实,那他应是三岁半就启的蒙。三岁半,别的孩子还在尿床认娘,他已经翻开了《红楼梦》的扉页。后来《金瓶梅》他也看得比我们早,早到我们还在为“西门庆”三个字脸红的时候,他已经能说出“那不是黄书,是世情”这种话来。一个穿开裆裤的毛孩子,说出“世情”二字,你说该不该打?</p><p class="ql-block"> 但他确实聪明。会修表,手指头粗得像萝卜,却能拈起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往齿轮上一搭,表就走了。会写诗,仿大诗人艾青写的《二都河,我的保姆》,不仅名动龙潭三里,还迷倒了不少“小花”。那会儿我们都围着陈冲的海报叫“小花”,他不,他说陈冲太远,他喜欢《渴望》里的刘慧芳——就是那个贤惠到让人心疼的女人。结果那些姑娘不是来找我这个哥哥的,是来找他,问他:“你那首《二都河》里,那个‘你’是谁?”</p><p class="ql-block"> 我说:“那是二都河。”</p><p class="ql-block"> 姑娘白我一眼:“你懂个屁。”</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一旁,笑得憨厚,像他手里那块修好的表,准,且安静。</p><p class="ql-block"> 二来是,这小子的“情不自禁”和真诚,绝对能感天动地。</p><p class="ql-block"> 什么叫情不自禁?就是那年他爱上龙潭的酿酒神师阳老先生的女儿,半夜翻墙去人家院子,不是为了偷酒,是为了在窗根底下念诗。念到第三句,老先生推窗泼出一盆洗脚水,他没躲,还站在那儿念完了整首。第二天,老先生叫他去,说:“你念的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说:“是‘命运在酒里,你在杯沿’。”</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沉默半晌,说:“你是个疯子。”</p><p class="ql-block"> 他说:“是。”</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又说:“你是个真疯子。”</p><p class="ql-block"> 他说:“是。”</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便说:“那你去把墙角那缸酒做了。”</p><p class="ql-block"> 他就去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酿出的酒,老先生喝了一口,说:“这酒里有诗。”</p><p class="ql-block"> 后来老先生愉快地接受他为女婿。我说这不只是命运的安排,是老天爷看这小子太真,真到不忍心不给他一个好结局。</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老了,六十有三,还在卖酒曲,修表,偶尔写诗。他写“风从楚地吹来”,写“不肯随波逐流的灵魂”。我劝他别写这些,写写他自己——那缸酒,那面碱,那游丝,那二都河的水。他不听,非要学大诗人,把日子磨成粉末,往韵脚里填。</p><p class="ql-block"> 他这辈子都在梦江南。</p><p class="ql-block"> 梦里的江南,杏花春雨,吴侬软语,诗酒趁年华。可他一睁眼,是龙潭的晨雾,油锅的嗞啦,修表镜下一圈一圈转着的齿轮。他梦了一辈子,活了一辈子,也拧巴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骂他:“你活着的本身就是一部《平凡的世界》,偏要拆成几行破诗。”</p><p class="ql-block"> 他不生气,只是笑,笑得像当年在窗根底下淋洗脚水那样,憨,且坚定。</p><p class="ql-block"> 我再说他,他就掏出那首《端午情怀》给我看,指着一句问我:“这句行不行?”</p><p class="ql-block"> 我一看:“紧紧勒住了这个季节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我说:“行。”</p><p class="ql-block"> 他嘿嘿地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说:“那我也算没白活。”</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聪明了一辈子、真诚了一辈子、也笨拙了一辈子的老东西,说的对。</p><p class="ql-block"> 他确实没白活。死也是味死的。</p><p class="ql-block"> 只是江南,他到底去没去过,梦没梦成——问号搁在那儿,他自己也答不上来。</p><p class="ql-block"> 大概,也不重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