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

晓 音

娘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说谎的人！

小时候，娘总说："我不饿，你吃吧。"她把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自己啃着骨头说啃骨头香。我信了，心安理得地吃完。后来才懂，哪有人不爱吃肉，只是娘爱的那个人，在她心情比自己更重要。

少年时，娘总说："我不累，你睡吧。"深夜里她做着针线活，声音很轻，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儿歌。我翻个身沉入梦乡，从未想过那声音会响到几时。后来才懂，哪有人不知疲倦，只是她怕吵醒我，怕惊扰我年少优美的梦。

长大后，离开了家，娘总说："我很好，别担心。"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清亮，我便真的放下心来，在城市的现代化霓虹里打拼。后来才懂，哪有人事事顺遂，只是她怕我分心，怕我的脚步因她而迟疑。

多年后我回去，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她笑着说："你怎么瘦了？"我笑着说："城里流行瘦。"我们都笑着，却都红了眼眶。她骗我说她没等多久，我骗她说我过得很好。两个骗子，在夕阳里抱在一起，谁也不愿先松手。

娘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骗的人。

你骗她自己过得好，她信了——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宁愿相信你真的过得好，哪怕只是电话里一句谎话，也够她安心好多天。

你骗她自己不累，她信了——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宁愿你少担一份心，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自己佝偻的肩。

你骗她很快回来看她，她信了——不是因为她健忘，是因为她宁愿守着那个盼头过日子，在无数个清晨里，把门槛望穿。

其实，在她心里，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你报喜不报忧的谎言里，藏着多少委屈；知道你"一切都好"的轻描淡写中，咽下了多少苦涩。可她不说，不问，不拆穿。她配合你演完这一场场戏，只为让你骗得安心，走得踏实。

这世上所有的母亲，都是最好的演员。她们演得天真，演得轻信，演得对你的谎言深信不疑——用一生的演技，成全你可怜的自尊和愧疚。

如今，我也成了那个最爱说谎和最好骗的人。

我对自己的孩子说"爸爸不累"，说"爸爸什么都有"，说"你只管往前跑，别回头"。孩子转身跑开的那一刻，我突然懂了——

原来这世上最爱说谎和最好骗的人，从来都不只是娘，是每一个心甘情愿被骗的人，用一生的谎言，编织成一张叫作"爱"的网。

我的娘去世已经二十年了，真的，我的心里早有一句话想对她说：

娘，下辈子，换你骗我。

你说什么，我都信。

. ----谨以此文，祭奠母亲去世二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