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仲家洼，端午寄哀思》

龙江

《梦归仲家洼，端阳寄哀思一一兼祝父亲节安康，快乐。》

前夜心绪莫名低沉，没有烦心事缠身，却一天闷闷不乐，提不起半点兴致。不到夜晚十点，我便躺下歇息，疲惫裹挟着睡意袭来，恍惚间竟坠入一场无比真切的梦境：

梦里时光倒回童年，我置身于出生地仲家洼的老院落，青砖铺就的小院，熟悉的墙角的无花果树和墙跟的花草，爹娘的身影清晰得触手可及，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和记忆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暖意漫满心头之际，兄长的身影缓缓出现，他半蹲在院子角落，仔细地拔着艾蒿，动作娴熟又安稳，正是端午前夕他领我上太平山上拉露水，拔艾蒿做的事。艾蒿清香仿佛穿透梦境萦绕鼻尖，我正要上前唤他，猛然惊醒，周围悠忽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心底一阵酸涩慌乱。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墙上钟表指针稳稳停在十一点半，还未到午夜十二点。老辈人常说，午夜前的梦境不作数，可我心里清楚，这场梦哪里是虚无的幻象，是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思念，借着端午将至的契机，悄悄漫了出来。重新躺回床上，睡意早已消散，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梦里的画面，仲家洼的老屋、双亲的模样、兄长拔艾蒿的身影，久久挥之不去。

直到昨日晨起，我才猛然记起，今日正是端午佳节。艾草挂门、粽香满堂的传统日子，于我而言，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念想——兄长驾鹤西去，已然整整十七年。十七年前恰逢闰五月，距离他五十七岁生日只差短短一天，本该安稳迎接生辰的人，却永远停在了那个初夏的清晨。

兄长居住在一楼临街的屋子，那天他反常地起得极早。对面楼的邻居远远望见，他身形歪斜、步履不稳地慢慢走回家，察觉到不对劲便赶忙联系家人。然后，没过多久，救护车呼啸而至，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出门时，邻居站在楼下，颤声低声说了句：“小王怕是不行了。”旁人连忙劝慰，可不祥的预感早已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宁静，侄子慌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叔，快回家，接爷爷去东部市立医院……”我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连忙喊上妻子匆匆动身。一路上不停催促司机加速，车轮飞速转动，却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冲进急诊室的那一刻，我甚至顾不上搀扶年迈的父亲，一眼就看见平躺在床上的兄长，双眼圆睁，再也没有回应。我一遍遍呼喊哥哥，声音哽咽颤抖，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年迈的父亲缓步走上前，静静凝视着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一片沉默。他没有痛哭失态，只是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合上兄长圆睁的双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全都藏在了这份沉默里。后续置办衣物，侄子悲痛得失神手足无措，也是父亲强撑着身子，亲手为儿子换上寿衣。全程伫立一旁的我，完整目睹了一位父亲直面丧子之痛的模样，心酸刺骨，毕生难忘。

料理完急事，我搀扶父亲回到仲家洼的老宅子。母亲静静守在屋内，看见我们归来，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又转向失魂落魄的我，没有多余问话，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忧。父亲一言不发，颤巍巍走进厨房，烧水下锅，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上两枚荷包蛋，默默端到桌上。他牙齿早已全部脱落，夹起面条总要小心翼翼反复吹气，生怕烫到自己，笨拙又心酸的动作，让我眼泪瞬间决堤。

我慌忙背过身子躲进厕所，目光无意间瞥见父亲的牙缸，里面静静放着一副完整假牙。这副假牙，正是逝去的兄长生前四处寻访医生，精心为父亲置办的。父亲总觉得佩戴不适，平日里便闲置在牙缸里，可每次看见它，就能想起兄长无微不至的孝心。物品依旧，置办假牙的人却早已不在人世，睹物思人，更是倍增伤感。

又是一年端午至，仲家洼老院的艾蒿依旧会按时采摘，粽子的香气岁岁如期弥漫，可曾经一起打理艾蒿、孝顺双亲的兄长，再也不能相伴左右。梦境重现旧时院落，是思念最好的寄托，十七年岁月流转，亲情从未褪色半分。兄长在世时悉心照料父亲，尽足为人子的孝心，用一副假牙、无数日常关怀，诠释了儿子对父亲最深沉的爱意。

夜色渐深，已然步入午夜，笔尖落下之时，恰逢父亲节来临。借着端午绵长的思念，衷心祝愿天下所有身为儿子的父亲，身体康健，岁岁平安；愿世间所有父子、兄弟亲情温暖绵长，岁月温柔以待每一位负重前行的父亲，也愿逝去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安稳无忧，艾草长青，思念永存。

龙江写于看山宅

2026年父亲节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