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明治时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336851</p><p class="ql-block">写作时间2026.6.19晚</p> <p class="ql-block">四年级那个周末的清晨,我是被奶奶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天还没全亮,空气里全是露水的凉气。奶奶说,趁太阳没出来去挖红薯,要不然日头毒起来,地里的活计就干不动了。我揉着眼睛套上那双解放鞋,鞋底踩在堂屋的泥地上,一层层的牙印。</p><p class="ql-block">红薯地在村前面的吓龙垇上,要走十多分钟。路上奶奶走在前面,扁担在她肩上晃悠,空箩筐一前一后地荡着。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到了地头我才真正看清——红薯地不大,但四周围着好多坟。有的坟头上还压着纸,被露水打得湿塌塌的贴着土。我下意识往奶奶身边靠了靠,奶奶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都是村里的人,怕什么。”</p><p class="ql-block">我们先割红薯藤。红薯藤长得疯,满地乱爬,叶子密密匝匝的,翻开来下面全是粗壮的藤蔓。奶奶教我哪根可以割回去喂猪。她说:“藤要割得齐整,捆起来才好挑。”我学着她的手势,镰刀贴着地皮一抹,一股青涩的汁液味就窜进鼻子里。那味道说不上好闻,但确实很“早晨”——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p><p class="ql-block">藤割完,已经快九点了。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脖颈发烫。奶奶把藤捆成两扎,让我先挑回去,我挑起那担薯藤,扁担压在肩膀上,起初觉得沉,走几步就适应了。一路上我走得飞快,不是不怕那些坟了,而是满脑子想着赶紧回去、赶紧再回来,奶奶还在地里等我。</p><p class="ql-block">等我气喘吁吁跑回红薯地时,四野安静得不像话。太阳已经升高,把坟头的草晒得发白。地里不见奶奶的影子,只有几棵被挖出来的红薯歪在地上,薯皮上还沾着湿润的土。我喊了一声“奶奶”,声音在坡上弹了一下就散了,没人应。又喊一声,还是没人。风穿过红薯地,叶子哗哗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p><p class="ql-block">我开始慌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坟包上瞟每一座都静悄悄的,但每一座都像藏着什么。我攥着镰刀柄,手心全是汗。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坟后头传过来:“在这儿呢……”</p><p class="ql-block">那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僵了一瞬,然后硬着头皮往那边走。坟很高,土堆上长满了野草,遮出一大片阴凉。我绕过去,看见奶奶靠坐在坟脚的石板上,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她喘着气,看见我来了,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p><p class="ql-block">“可能是中暑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还轻,“就这个地方荫凉,晒不着。”</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奶奶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坟头:“不用怕,这是你太爷的坟。”她说得很平常,我这才注意到坟前还压着几块石头,石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野草。</p><p class="ql-block">“你扶我起来,”奶奶说,“咱们回家。”</p><p class="ql-block">我伸手去拉她,她的手滚烫,全是汗。她撑着我的肩膀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把扁担横过来给她当拐棍。我们慢慢往回走,我走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虚虚地护着她的胳膊。路过其他坟的时候,我忽然不那么怕了。那些土包静静卧在太阳底下,影子短短的,像睡着了的老人。</p><p class="ql-block">后来很多年,每到秋天挖红薯的季节,我都会想起那个早晨。想起奶奶靠坐在太爷坟前的样子,她说“不用怕”的时候,眼里的平静。那座坟替她挡了太阳,像父亲替女儿遮一把伞,哪怕隔着一层土,哪怕她已经白发苍苍。</p><p class="ql-block">奶奶走了多年了,在我的心里你还在守着。在你看不见的阴凉里,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她的思想引领着你前进的脚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