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风云 之无人不识的陈近南

詹念 用照片讲故事的人

　　 “天地风云”是我旅行中讲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秘密社会—天地会（又称“洪门”）前世今生系列文章主标题。金庸武侠小说那句“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流传开来，笔者在厦门集美后溪陈永华故居行摄后，起心动念讲陈近南的故事。

明末清初“汉失中土”，有股“汉留”势力试图反清复明，结合福建结拜异姓兄弟的传统，形成一个强大秘密社会结社，曾活跃于我国福建、广东、广西、江西、浙江、湖南、云南、贵州、四川等省，对清朝统治造成冲击。道、咸以后，随着中国逐步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天地会便成为团结民众反抗的重要纽带。它传播到东南亚及美洲之后，成为当地海外华人的互助共济团体，也是全球最大的华人社团。

由于秘密社会反清复明的民族主义立场，孙中山想利用这个势力实现其政治抱负。1904年在檀香山致公堂国安会馆，孙中山经洪门老前辈钟兆养介绍，正式加入海外洪门。入闱仪式上，他被封为“洪棍”（又称元帅），主管组织纪律，是洪门内部的高级职务。辛亥革命由此得到海外华人和洪门捐款，从兴中会成立到多次武装起义，华侨的资助是革命得以持续的“经济命脉”。早期革命团体（如兴中会、同盟会）骨干多为华侨；黄花岗起义等关键行动中，大量华侨志士回国参战并牺牲（七十二烈士中华侨占近半数）。华侨在海外创办报刊、宣传共和理念，使革命思想得以广泛扩散，形成了“凡有华侨所到之地，几莫不有同盟会会员之足迹”的局面 。‌‌“华侨为革命之母”是孙中山由衷的评价。‌‌

　　2026年5月22日，厦门集美后溪下店，一场庄重的祭典打破了古村的宁静。国际洪门世界总会主席刘沛勋率中华洪门文化寻根研习会一行，以天地会传统礼节，在修缮一新的陈永华故居和墓园前摆开阵仗，祭拜这位被洪门尊为始祖的先贤。三鞠躬礼毕，全体肃立，《陈永华家族家训》的宣读声在古厝间回荡：“创业快，守业难，好康不过三代人；和为贵，得饶人，好风不贪驶过帆。”

　　 洪门尊陈永华为“始祖”

洪门（对外称天地会）尊陈永华为“始祖”，洪门的“宣宗”（五宗之一），并非偶然。洪门起源于明末清初的“反清复明”秘密组织，而陈永华作为郑成功最倚重的谋士、“明郑时期台湾第二号人物”，毕生致力于抗清大业。传说中，郑成功为反清复明创立天地会后，将其托付给陈永华。陈永华化名“陈近南”，在大陆各地联络志士，所有号令皆以“陈近南”之名发布。

　 中国清史研究重要奠基人萧一山先生在《天地会起源考》一文当中认为，天地会是陈永华和郑成功旧部组织的，香主陈近南是陈永华的自喻。陈永华，福建同安人，追随郑成功占据台湾，主要负责民事事务。他在台湾有感于政权过于狭小，于是创立了秘密团体天地会，传播反清复明思想。陈永华满腹经纶，又沉溺于亡国之痛，因此在反清复明的诸多人物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的佼佼者。近年台湾洪门观点认为，陈近南就是郑成功的军师陈永华，并奉其为洪门始祖。

　　曾加入孙中山同盟会的日本人平山周在《中国秘密社会史》一书中提到陈近南：康熙十三年，陈近南与其他反清义士在红花亭歃血为盟，当时夜晚出现红光，因为“红”的发音与“洪”一致，于是就称之为洪门，陈近南被推为香主。

洪门创立传说

洪门（天地会）的创会传说，最核心的便是“西鲁故事”。它并非信史，是一部被洪门历代传诵的“悲情神话”，版本众多，本文援引自“金山旧档”（旧金山五洲致公总堂所藏版本）

传说康熙年间，西域“西鲁”犯境，清军屡战屡败。朝廷无奈张榜求贤，福建少林寺（或南少林）一百二十八名武僧揭榜出征，大破西鲁。然而凯旋之后，清廷忌惮武僧势力，听信谗言，背信弃义，火烧少林寺。整座寺庙化为灰烬，仅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五人侥幸逃脱。

五人逃至福建云霄，在高溪庙遇见了万云龙（或称万提喜）和尚，又得军师陈近南（即陈永华）相助，并拥立明皇室后裔朱洪竹为盟主。康熙十三年（1674年）七月二十五日，众人在红花亭结盟，以“反清复明”为帜，创立天地会。那五位劫后余生的僧人，便是洪门后世尊奉的“前五祖”，洪门堂口普遍祭拜五祖。

“西鲁故事”情节悲壮，这则故事是用“影射推求”之法编撰而成的创会神话，以掩盖真实起源，激发反清情绪。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秦宝琦等学者指出，故事中的关键人物皆有历史原型。

　　福建漳州云霄县的高溪庙，被多方史料确认为天地会发源地之一，庙内至今仍供奉着提喜和尚的牌位。庙门对联“地振高岗一脉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更是洪门著名的暗号，金庸在《鹿鼎记》中曾将其化用。

陈近南与陈永华：民间常将“西鲁故事”中的军师陈近南等同于陈永华。历史上，陈永华确实是郑成功的谋士、“开台首臣”，郑成功去世后他全力辅佐郑经治理台湾。

　　陈近南的名字最早出现在《守先阁藏 天地会文件》等文献资料中，文献记载说：“明朱洪英太子自刎而之后，有位陈近南先生不知去向，后来闻之他在福建，寻到他后，请他做先生教习兄弟，寻机查找明朝后裔，定中原之江山。”

陈近南在天地会中负责教习传授规章礼节文书撰写，与民间俗称的“军师”职责相仿。后来在《贵县修志局发现的天地会文件》中，也肯定了陈近南作为军师之职。洪门中军师又称为“白纸扇”，“鉴湖女侠”秋瑾也曾被封为“白纸扇”一职。

　 天地会自陈近南后由五祖开枝散叶。

五人分开一首诗，身上洪英无人知。

此事传与众兄弟，后来相会团圆时。

分别前往不同地域发展，形成了洪门的五房，每房各有一首标志其源流的诗句：

· 长房（福建、甘肃）：蔡德忠，黑色旗。“福建乌旗第一枝，甘肃起义始开基。彪字金兰传四海，一九江山谁敢欺。”

· 二房（广东、广西）：方大洪，红色旗。“广东红旗第二枝，高溪分开两胡时。寿字根基成四九，四九变化自相依。”

· 三房（四川、云南）：胡德帝，赤色旗。“云南赤旗第三枝，四川起义灭胡儿。合成洪字为暗记，君臣自有太平时。”

· 四房（湖南、湖北）：马超兴，白色旗。“湖广白旗第四枝，江南贵州共此旗。和字结拜来起义，恢复江山主登基。”

· 五房（浙江、山东）：李式开，绿色旗。“浙江绿旗第五枝，山东兄弟暗扶持。同祭此旗来起义，复转明朝团圆时。”

五房的枝叶后来随着华人海外迁移，遍布全球华人社团之中，二房分支“致公堂”“改堂为党”诞生了现今政治体制内的参政党——中国致公党。

　　“西鲁故事”用演义的手法，将洪门的“忠义”精神与“反清”合法性的叙事深植于会众心中。真实的洪门起源更像一场漳州提喜和尚发起的互助共济民间结社，来源于福建结拜异姓兄弟的习俗，后被赋予了宏大的历史使命和时代背景。

天地会相关文物一览。

　　华侨利益国内的政治代言人身份的中国致公党在成立前，1925年全球洪门昆仲集资在上海建立五祖纪念祠，原址位于现上海长宁区华山路860号总统公寓D座（原法租界海格路476号）。海外洪门建党“其最重要之举为建先烈祠、组织政党、统一机关三大端”，上海五祖祠曾作为海内洪门组党联络总机关。

五祖祠神坛供奉的画像，前排右一持白扇者为陈近南。油画原作出自中国油画鼻祖李铁夫笔下，一位从辛亥革命元老成为国内油画艺术鼻祖，该画复制后分赠全球洪门堂口供奉，资料表面有海外堂口保存至今。

　　“开台首臣”的真实生平

卧龙先生褪去武林大侠的外衣，陈永华的真实生平堪称明郑时期的“定海神针”。他生于1634年，福建同安（今厦门集美后溪）人。14岁时，父亲陈鼎在同安抗清殉国，他“负父尸归葬”，从此弃文从武，投奔郑成功。郑成功与他论政后惊呼“今之卧龙也”，委以参军并命其辅佐世子郑经。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不久病逝，陈永华随郑经东渡，全面主理台湾政务。他推行屯田制，亲赴南北各社教民耕种、植蔗制糖、晒盐烧瓦，使台湾“比户殷富”。他最大的功绩是文教：1666年，他力主兴建台湾首座文庙（今台南孔庙），并设立府学、县学、社学，规定高山族子弟入学者免除徭役，将中华文教之根深植于台湾。因其全方位奠定台湾社会基础，后世尊其为“开台首臣”，卒后郑经亲自主持葬礼，谥号“文正”——这是古代文臣的最高荣誉。

17世纪的台湾，在他的推动下，从蒙昧的部落社会蜕变为文明璀璨的宝岛；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因他的努力而深深浸润这片土地，成为台湾同胞心中永恒的印记……

　　陈永华在台最核心的遗迹。1666年，他亲自倡议并主持修建了全台第一座孔庙，并设立府学、县学等完整教育体系，被誉为“全台首学”，标志着中华文教制度正式扎根台湾。

位于台南市中西区的陈德聚堂，相传是陈永华在台担任“东宁总制使”时的府邸。

台南法华寺内存有一方重要的石碑——《梦蝶园记》碑。这篇碑文正是陈永华为同僚李茂春的幽静居所“梦蝶园”亲自撰文并书写的。这篇富有哲思的游记，是他文人气息与治台期间文化生活的重要物证。

　　陈永华的功绩也融入了台湾的日常生活。永华宫、永华路、永华里、永华镇等都是为感念其开台功绩而命名的纪念性地标。

　　1952年的那次考古中，从墓园中曾出土三枚印章，其中一枚为水晶印，上有朱文篆书“厩珍”，意为陈永华愿为郑氏之良马；另外两枚印章篆书“永华”“复甫”，证实了墓主陈永华的身份。三枚印章均被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现收藏于鼓浪屿郑成功纪念馆中。

　　陈永华作为郑成功、郑经、郑克臧祖孙三代的核心谋士，他在收复台湾、经略台湾、教化台湾的进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是台湾社会制度的奠基者，借鉴大陆经验构建治理框架；他也是台湾农业建设的拓荒者，引进大陆先进农耕技术，将荒岛变为"海上粮仓"；他更是台湾文化教育的启蒙者，力排众议兴建孔庙、设立学校，开启民智，播撒中华文化的火种…

　　天地会与玄天上帝崇拜

玄天上帝集多重神职于一身： 水神：镇守北方，五行属水，能治水御火，深受华南等水患多发地区尊崇。战神与荡魔天尊：披发仗剑、足踏龟蛇，誓言“断天下妖魔”。同时他也是司命之神，掌管寿命。

玄天上帝与天地会的关联，核心在于借信仰作掩护、凝聚“反清复明”的人心。这并非教义上的崇拜，而是有明确政治目的的选择。

玄天上帝在明代被奉为护国家神，明朝覆灭后，其“护国”意象便天然与“反清复明”挂钩。天地会作为怀念前明的秘密组织，尊奉这位前朝战神，能有效强化内部的政治认同和凝聚力。

玄天上帝的身影实际嵌入了天地会的运作中：掩护与传说：相传陈永华（陈近南）曾以此为掩护创立天地会。他在台湾大力修建真武庙，既是精神寄托，也是增强反清意志的举措。

仪式中的存在：天地会的《请神祝文》和结拜表文中，常将“北方玄天上帝”与关公等并列敬奉。

这一传统还随华人南下传到东南亚。例如槟榔屿的万世安玄天上帝庙，就曾是当地义兴公司（天地会分支）的活动中心。随着环境变化，其政治色彩逐渐淡化，最终融入了侨民的社会互助功能中。

　　2025年，致公党厦门市委敏锐捕捉到陈永华文化资源的当代价值，提出重点提案，建议“挖掘陈永华文化资源当代价值，打造两岸文缘相承新名片”，成为海内外30多个洪门山头组团寻根的“朝圣之地”。同年10月10日致公党成立100周年之际，厦门政协专题协商此事。

以文化认同促进民族认同，陈永华既是开发台湾的先驱，又是洪门共同的精神图腾，更因《鹿鼎记》而为大众熟知——多重身份让他成为连接两岸民间情感的天然纽带。通过修复史迹、开发研学专线，将“陈近南”从武侠符号还原为真实可感的历史人物，让两岸尤其是洪门人士在寻根谒祖中，形成“同根同源、文脉相承”的集体记忆。

陈永华墓前的香火袅袅升腾。 从刘沛勋的洪门祭典，到厦门致公党推动的史迹研学，这位三百多年前的“开台卧龙”，正以文化为桥，在两岸间续写新的忠义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