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陈艾成

树榕

<p class="ql-block">秋叶落尽了,雪就来了。雪化的时候,春天又悄没声地挨到窗根底下。窗外的山,一季一季地换着颜色,而我面前的茶,却是一杯一杯地淡下去。</p><p class="ql-block">人老了,记忆反倒不老实了,像一盘磨旧了的胶片,无缘无故地就转了起来,转起来便一时半会的停不下来。今儿个傍晚,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山上,我端着茶杯发愣,不知怎么的,陈艾成就从我记忆的光影里走了出来。敦敦实实的,白白净净的,大眼皮耷拉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陈艾成是我的战友,我们一起当过兵。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的军营驻扎在东北一座城市的郊外。山是那种没完没了的山,一重一重地叠着,营房就窝在那些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随手搁下的棋子。日子过得寡淡,却也瓷实,像山里的核桃,壳硬,仁香,得耐着性子敲打着过。</p><p class="ql-block">陈艾成是从外单位调来的。我们那批安徽兵,多半是泗县、灵璧的,说话嘎嘣脆,像炒豆子。唯独他不一样,舒城人,一开口,那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先带出三分憨态来。他个子不高,微胖,脸白白净净得像一个文面书生。有一双大而温柔的眼睛。可一遇到不高兴的事,那双眼皮就会耷拉下来,遮住半个眼珠子,嘴也撇着,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看见他那个样子,再大的火气,也会像一瓢凉水泼下来,嗤的一声就灭了。</p> <p class="ql-block">起初我们俩挨着铺睡。当兵的,不太喜欢打听身世,可我对他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聊着聊着就聊出了他的身世。他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也没有念上几年书,是村里的乡亲们你家一口我家一口把他养大的。那一年,全村就他一个人出来当兵。村长说,今年村上的娃谁也不许去当兵,就让小艾成自己去,去闯出一个苦孩子的天下来。他说,他是带着村长和全村人的希望到部队的。从那以后,我的心里,对他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惦记。</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是步兵,对枪械着迷。步枪、冲锋枪、机枪,拆了装,装了拆,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个零件的位置。他枪法准,心沉,扣扳机的瞬间,整个人像凝住了似的。每次打靶,我们俩的成绩总是咬得紧紧的,你追我赶,谁也不肯比谁落下一点。那时候年轻,把训练成绩看得比天还大,他既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暗地里的竞争对手。</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当了二班长,他当了三班长。我是从连部文书的岗位上下来的,心高气傲,揣着一肚子不甘,憋着劲儿要带出一个呱呱叫的班。他是直接从战士的位置上提拔起来的。一步跨上来,没有踩过副班长的台阶。我俩像两匹性子不同的马,拴在一个排里。那时候,排里没有排长,排里的事就靠我们俩管着。我急性子,点火就着,他性子稳,像一口老井,石头扔下去,只闷闷地响一声,波澜不兴。按道理,两个班长,各管各的兵,可他偏偏爱管我们班里的事,我也乐意让他管。</p><p class="ql-block">有一回,班里来了个城里入伍的新兵,娇气得很,训练叫苦,内务邋遢,我训他,他梗着脖子跟我顶。我俩僵在操场上,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谁也不让谁。我瞪眼睛,他摔帽子,眼看就要闹到连部去了。陈艾成一声不吭,事后却把那新兵拉到一边,操着软软的舒城话,东拉西扯地说了小半天。后来那新兵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踏实了,肯干了。我问他到底说了什么,他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没啥,就是跟他讲讲我自个儿。我连爹妈长啥样都不记得,他有爹有妈疼着,来部队吃这点苦,算个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好多年都没拔出来。</p> <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部队拉出去搞实兵演习,真枪真炮,在山沟里一扎就是几个月。我立功心切,带兵带得又急又燥,跟几个兵闹得水火不容。好几次,矛盾快炸了锅,都是他悄悄地在中间缝缝补补,这边劝一句,那边拍一下肩膀,硬是把那些火星子一点点摁灭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提了干,当了排长。他呢,却去了炊事班。我们当兵的那会儿,炊事班在连队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地方,去那儿的兵,多数都是训练成绩不好,跟不上趟的兵。但又是最辛苦的地方。吃不了苦就遭不了那个罪。天不亮他们就得起床,连队还在梦里,他们就得爬起来点火做饭,洗菜,和面,揉馒头。一百多号人的肚皮,压在他们肩上。晚上,别人可以看书写信、散步聊天,他们还在厨房里刷锅、劈柴、清点第二天的家当。白天,战斗连队的炊事班,一样要参加军事训练,只是训练的标准要比战斗班底一些。炊事班最厉害的专业是“战地野炊”,要在半个小时内完成百十号人“两菜一汤一主食”,没点真本事还真的做不下来。</p> <p class="ql-block">最要命的是野营拉练。百十里地走下来,别人背枪背背包,他们背的是那些叮叮当当的炊事家什。尤其是那口行军锅,又大又黑,扣在背架上,活像一只笨拙的乌龟壳。远远看见,就知道是炊事班来了。到了宿营地,别人撂下背包就能瘫在地上喘口气,他们却得立刻找地方挖灶埋锅、找水拣柴、生火做饭。等全连吃上热饭热菜了,他们才胡乱扒拉几口,又忙着收拾锅碗瓢盆,赶着和队伍一起出发。</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大中午的,连长下了死命令:半小时连队必须吃上热乎饭。偏偏那天的柴火是半湿的,灶膛里光冒白烟,就是不起火。司务长急得团团转,炊事班一个小战士趴在地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对着灶门一口一口地吹气,熏得满脸黑烟,眼都睁不开。半个钟头过去,饭还是夹生的。连长铁青着脸,一声“出发”,部队空着肚子开拔了,撂下炊事班长傻愣愣地站在灶前,看着那一锅半生不熟的米饭,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我们不忍心看他那副模样,一个个端着刷牙的搪瓷缸子,从那锅里狠狠蒯上一缸子夹生饭,边走边往嘴里扒拉。米粒硬得像石子,嚼得腮帮子生疼,可谁也没吐。那幅光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事后连长把那个炊事班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那班长是个硬汉子,没哭,可我看到他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不是因为挨骂,他是恨自己没让兄弟们吃上一顿囫囵饭。</p><p class="ql-block">我想不明白陈艾成为什么要到炊事班去,他在战斗班干的好好的,干部和战士都很尊重他。看着他从炊事班进进出出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替他委屈,还是替他惋惜。但是他到炊事班后,连队吃不上饭的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他带的灶,永远烧得最旺,火候稳得像他这个人。馒头蒸出来,又白又大,咬一口,甜丝丝的,筋道得能拉出丝来。熬的菜,不过是白菜萝卜土豆,可偏偏比别的连队的香,香得让人端着碗就不想放下。连队最容易闹情绪的地方就是伙食,可那几年,我们连因为吃食闹意见的,几乎没有。炊事班年年先进,野炊比赛,全营第一,拿到手软。</p> <p class="ql-block">我和陈艾成是同一年结婚的。他爱人是舒城老家人,瘦瘦的,很秀气,话不多,见人就笑,那种笑,干干净净的,让人心里暖和。有一回她来队探亲,住得久了些。那时部队规矩紧,来队家属不能超期。领导找他谈话,他脸皮薄,当了十年兵,对规矩看得比命还重,二话不说就让媳妇走。可他媳妇正怀着孕,孕吐厉害,闻见油腥就翻江倒海。他没了假期,炊事班人手不够走不开,送不了。正巧那时我要回老家探亲,也带着新婚的媳妇。他就托我把他爱人捎上,在北京转个车。</p><p class="ql-block">北京整个城市都是人山人海的,挤得喘不过气来。我和我爱人一人一边搀着他那脸色煞白的媳妇,挤公交车。车上人贴人,哪里还能有座位。他媳妇捂着嘴,憋得额头全是汗。我也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护着她,一边跟旁边被挤着的乘客赔不是,解释是军属,怀了孕,请大家多担待。我妻姐的婆婆家在北京,特意做了饭款待我们。他爱人吃得很少,只是一直笑,那种感激的笑,让我想起陈艾成憨憨的样子——两口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感激。</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当了副连长,又调到团司令部当参谋,见面就稀了。偶尔在营区碰上,他反倒拘谨起来,立正站得笔直,喊一声“参谋”,再没了从前在排里的随意。我心里不是滋味,想跟他说几句体己话,张了张嘴,却不知从哪儿说起。再后来我去军校学习,就彻底断了联系。</p><p class="ql-block">按他的兵龄,是完全可以转志愿兵的。八十年代初,转了志愿兵就能拿工资,转业回地方也能安排正式工作,铁饭碗端得稳稳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转成。也许是名额太少,也许是炊事员到底不如驾驶员、技术员那么“专业”,他复员了,回舒城老家了。</p><p class="ql-block">这一去,四十多年,音信全无。</p> <p class="ql-block">到了我这个岁数,往事像旧电影一样,隔三差五地就来上一段。陈艾成,是那电影里最常敲门的一个人。我也托战友打听过,可我们团就他一个是舒城的,人海茫茫,转来转去,消息就断了。谁也不知道他回了老家过得怎么样,孩子是男是女,如今可在身边。也不知道当了十年兵退伍回乡的他是不是辜负了乡亲们的期望!那个白净净、矮敦敦、笑起来一脸憨样、生气就耷拉眼皮的安徽老兵,就像一颗随手抛出去的石子,落进了时间的深潭里,连个涟漪都没有泛起来,就这么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可我总放不下。</p> <p class="ql-block">写这些,不光是记一段战友情。我是想记下一个平凡的人,一段平凡的人生。陈艾成是一个极平凡、极普通的人,被命运随手一扔,就搁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干着最琐碎、最不起眼的活儿。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他的一生,好像就缩在那口黑乎乎的行军锅里,化在那些永远也蒸不完的馒头里,融在那一声声憨憨的笑里。</p><p class="ql-block">可就是这么个人,我们连队一百多号人,想起他来,心里是热的,是暖的,是踏实的。因为他在,我们就有热饭吃;因为他在,那些苦哈哈的日子,就有了一点慰籍。社会的塔尖固然耀眼,但塔基正是由无数个像陈艾成这样的老兵,这样极普通的人,这样极平凡的人,用他们的一辈子,一铲一铲地夯实的。他们像一粒一粒沙子,铺在最底层,不显山不露水,默默地托着上面的重量。他们身上的汗水、手上的老茧、日复一日的辛劳,才是真正撑起这个社会最结实的地基。他们身上没有光环,可社会离了他们就转不动了。</p> <p class="ql-block">夕阳落下去了。我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膝盖,像是那里落上了一层灰。</p><p class="ql-block">我想,我该再去托人打听打听。不为别的,就为在心里,给这个叫陈艾成的老兵,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哪怕那个句号只是一句——“他过得还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