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伐木岁月》 回忆录之二十一

雪域之光

镌刻在雪域的军旅印记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青藏高原，辽阔苍茫，苦寒荒寂。在海拔近三千多米的林琼沟驻地，没有如今完善的后勤保障，没有便捷的清洁能源，支撑我们官兵日常戍边生活的能源，唯有两样——山间奔流的溪水化成的水电，还有漫山遍野的原始林木。

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高原天寒地冻，漫长冬日风雪肆虐，日常烧水煮饭、营房取暖，无一离得开木材。部队常年驻守高原，木材的消耗量庞大得惊人，是如今难以想象的数目。也正因如此，上山伐木，成了我们连队雷打不动的固定勤务，各班排轮流上山作业，风雨无阻，日复一日，成了那段雪域军旅最深刻的日常工作。

我至今清晰记得我们班第一次上山伐木的场景。伐木点距离连队驻地仅有三百多米的直线距离，看似不远，却坐落于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高山陡坡之上。山体坡度近乎六十度，陡峭崎岖，山石嶙峋，脚下的山路狭窄湿滑，每走一步都要牢牢抓稳岩壁、踩实草根，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半山腰处，独有一片平整开阔的草甸，是整片陡坡上唯一稍作平缓的区域，也是我们选定的伐木作业点。

站在高山之上，冷风裹挟着高原的寒气扑面而来，稀薄的空气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我们顶着缺氧带来的胸闷气短，扛起沉重的龙锯，走向一棵棵挺拔参天的高山林木。粗大的树干笔直粗壮，扎根在高原的冻土之中，历经数十年风雪洗礼，坚硬结实。几人分工协作，两两握锯、发力推拉，沉重的龙锯嵌入树干，一来一回之间，木屑纷飞，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高原伐木，从无轻松可言。高海拔缺氧环境下，平日里简单的体力劳作，在这里都变得无比耗费心力。拉锯片刻，所有人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寒风一吹，汗水瞬间冰凉刺骨，饿了，吃馒头、压缩饼干及肉罐头、水果罐头。漫长的拉锯过后，高大的树木缓缓倾斜、轰然倒地，震得山坡微微颤动，惊起林间栖息的飞鸟。待大树平稳落地，我们来不及歇息，便立刻动手截木，将整根巨木统一分割成一米五左右的规整木段，方便转运和储存。

最凶险、最考验胆量与细心的环节，是放木下山。陡峭的六十度山坡没有道路，我们只能顺着山间沟壑，将沉重的原木顺势溜放至山下营地附近。这项作业凶险万分，暗藏致命隐患。原木沉重巨大，顺着陡坡下滑时速度极快，不受控制，一旦遇到山石阻挡便会突然弹跳、偏移，极易撞击伤人；坡面湿滑松动，站立不稳、脚步打滑，或是观察疏忽、避让不及，都可能引发意外，每一次放木，都是与危险并肩，容不得半分侥幸和懈怠。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默契配合、谨慎操作，全程不敢有一丝松懈。

白日的伐木、放木作业结束后，劳作并未终止。每日清晨早操过后，扛木归营是我们的必修课。每人扛起一段沉甸甸的木段，行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负重前行。高原缺氧、山路艰险，沉重的木材压在肩头，压弯了脊背，每一步跋涉都步履维艰。三百多米的山路，我们一步步丈量，喘息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雪域山间奏响最质朴的戍边乐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就在这样高危又繁重的劳作中，为连队积攒下过冬、日常所需的柴火，守住最基础的生活保障。

九十年代之后，国家要求封山造林，高原林区采伐工作逐渐终止。这项延续多年的伐木勤务，就此彻底画上句号。随着时代发展，高原边防后勤不断升级，水电、光伏、清洁能源逐步取代了传统木材，昔日人力伐木、溜木、扛木的艰苦劳作，彻底退出了军营。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我们重返雪域，山林早已恢复静谧葱郁，草木繁茂，生机盎然。如今再回望那段岁月，陡峭的山坡、轰鸣的树木、沉重的龙锯、肩头的木段，依旧历历在目。那一次次缺氧中的坚守、一次次险境中的劳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高原军人最朴素的担当。

那段扎根雪域、伐木戍边的时光，是独属于我们老一辈高原老兵的青春印记。苦寒磨砺初心，岁月沉淀忠诚，那些在高山陡坡上挥洒的汗水、熬过的艰辛，早已深深镌刻在雪域高原，成为军旅生涯中最难忘、最厚重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