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往事

雨润

<p class="ql-block">  凌晨三点,母亲用擀面杖敲响了锅台。那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雷声,却比雷声温柔得多。我闭着眼摸到灶房,看见一盆煮鸡蛋正冒着热气,灯光从水雾里透过来,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p><p class="ql-block"> “趁太阳没出来,快吃。”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蛋,壳还烫着,“脖子不长疙瘩。”</p><p class="ql-block"> 我不信这个,但鸡蛋的香味实在拒绝不了。那个年代的山村,鸡蛋是要拿去换盐的,只有这一天,母亲会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蛋统统煮上。我磕开蛋壳,蛋白嫩得像云,蛋黄沙沙的,咽下去的时候,整条食道都被熨帖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揣着一颗没舍得吃的鸡蛋,我摸黑往村北跑。平顶山还埋在夜色里,只有山脊线微微泛着灰白,像一张弓搭在天边。小伙伴们已经聚齐了,大丫、铁蛋、二军、还有鼻涕总也擦不干净的三娃。我们往山顶爬,露水打湿了裤腿,野艾的苦香一路缠着脚踝。</p><p class="ql-block"> “今年必须赢。”铁蛋喘着粗气说。</p><p class="ql-block"> 去年被北村那帮崽子用滚石压制在山腰的事,我们憋了一整年。那时候我们人少,爬到半截,石头就轰轰地砸下来,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等我们绕远路登顶,人家早就撤了,只留下一地狼藉。</p><p class="ql-block"> 我们提前在山顶堆好了石堆。天光渐渐亮起来,能看见北村那边有人影开始往山脚聚。我趴在岩石后头,手心攥出了汗。等到那一串人影爬到半山腰,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放!”</p><p class="ql-block"> 石头轰隆隆地滚下去,山道上腾起一股股烟尘。北村的孩子们四散躲闪,有人在惊叫,有人在笑骂。我们趴在崖顶上,笑得肚子疼。</p><p class="ql-block"> 可是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烟尘散去后,我看见人群里有大人,有人手里提着铁锹,还有人攥着木棍。那些铁器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 “扯乎!”我喊了一嗓子,转身就跑。</p><p class="ql-block"> 山腰有解放军正在打山洞,住在我家的那个班就在这里施工。高班长特别喜欢我,三天两头给我留饭菜,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一筷子红烧肉。我带着一群毛孩子冲进工地的时候,高班长正端着搪瓷缸喝水。</p><p class="ql-block"> “高叔!后山村的人要打我们!”我气喘吁吁地说。</p><p class="ql-block"> 高班长看了一眼山道上来势汹汹的人群,放下搪瓷缸,整了整军帽,大步迎了出去。我没敢跟出去,躲在洞口往外观望。只看见高班长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山里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北村的人忽然就散了。一个提铁锹的男人回头往山上看了几眼,终究还是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赢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孩子跟着,我说往东,没人敢往西。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走得慢,因为顺路掏了几个鸟巢,还在灌木丛里逮着一只小山鸡。灰褐色的绒毛,叫声又急又脆。我把它揣在怀里,能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门庭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母亲在灶台前忙活,棕子的清香混着炖菜的油香,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怀里的小山鸡,笑了一声:“又野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过来给我系五彩绳,红黄蓝白黑,一圈一圈缠在手腕脚腕上。她的手指粗糙,却极轻柔,系好了还要拉一拉,怕太紧勒着我。</p><p class="ql-block"> 棕子是黄米馅的,黏黏的,沾着白糖吃。煮鸡蛋还有余温,母亲说鸡蛋吃不光,明天还可以再吃一个。我咬了一口棕子,想起高班长挡在山道上的背影,想起北村人手里闪光的铁锹,想起怀里那只小山鸡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天过的特别开心充实。</p><p class="ql-block"> 一晃这都是 六十多年的往事了。平顶山还在,打山洞的解放军完工后就撤了,高班长如果还健在,估计也是80多岁的老人了。父母亲也都过世,连我自己也都退休六七年了。现在的端午节,超市里什么粽子都有,肉粽、蛋黄粽、豆沙粽,竹筒棕……可我总吃不出当年那个味儿。</p><p class="ql-block"> 昨天夜里,我梦见小时候过端午的事。天还没亮透,母亲在灶房里敲着擀面杖,说:“趁太阳没出来,快吃。”</p><p class="ql-block"> 我还是不信那句"不长疙瘩"的话,但我愿意再吃一颗烫手的鸡蛋。</p><p class="ql-block"> 蛋白嫩得像云。蛋黄沙沙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