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丙中洛沿滇藏线一路向西入藏,峡谷间林木葱郁,海拔缓慢抬升,给身体留出了一段平缓适应的缓冲期。抵达林芝时,城区海拔约3000米,空气湿润、含氧量充足,是公认进藏休整的绝佳起点。那时我低估了高原带来的考验,自以为身体已经初步适应,便急匆匆驱车直奔拉萨,完全忽略了刚到高海拔应当驻车静养两天、减少活动的基础常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拉萨城关区海拔3650米,抵达当日我丝毫没有歇息,安顿好行李就外出游玩。走完布达拉宫长长的石阶,绕过大昭寺转经道,走遍八廓街环线,最后还专程去往拉萨火车站,全天徒步两万多步,行程接近二十公里。白天沉浸在藏地风光里毫无察觉,等到夜里躺下,缺氧引发的胸闷、心慌瞬间袭来,整夜辗转难眠。我本想着驻车休整几天就能缓过来,可到停留的第三天凌晨三点,窒息般的憋气感实在难以忍受,只能深夜驱车赶往西藏第二人民医院,在急诊足足吸氧两小时,胸口压抑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次深夜就医给了我深刻的教训,以当下的身体状态,根本无法挑战更高海拔路段。为循序渐进适应稀薄空气,我果断选择折返,从海拔3650米的拉萨退回仅有3000米的林芝静心休养。在林芝休整多日,疲惫彻底消散、血氧逐步稳定后,我们第二次动身重返拉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次抵达拉萨只留宿一晚,出乎意料的是,当晚周身轻松舒适,没有半点胸闷失眠的高反症状。见身体耐受度明显提升,我们打算继续拔高适应门槛,动身前往海拔3840米的日喀则。在日喀则停留两晚,夜间休息全程安稳,没有出现任何高反不适。可就在我们准备动身朝着叶城方向出发时,同行同伴突然出现严重高反,心跳急剧加速,身体状态无法支撑长线行程,我们只能放弃原有阿里新藏线计划,折返回到拉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旁人看来,在3000米林芝、3650米拉萨、3840米日喀则之间来回奔波是白费路程,实则每一次高低海拔交替,都是打磨身体高原耐受度的必经磨合。经过几番折腾,我彻底摸清了自身特殊的体质:只要保持清醒、正常驾车,哪怕身处极高海拔都不会难受,唯独入睡后血氧快速下降,极易彻夜难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折返拉萨后,考虑到后续要穿越大片超高海拔无人区,我们终于不再抵触吸氧,购置了足量氧气罐与50%葡萄糖注射液,计划每小时补充一支,以此缓解高原持续消耗带来的乏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刻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多重艰难路线抉择,此行最终目的地本就是新疆,其余两条方案都等同于走回头路:第一种,原路折返林芝、波密,走川藏线返回四川;第二条,从林芝、波密绕行昌都,途经青海返程;还有一条备选109国道,全线路况较差,这三条路线全都背离我们奔赴新疆的初衷。唯一契合目标的选择,便是从拉萨前往那曲,途经尼玛、改则横穿羌塘直达新疆民丰。几番权衡,我们最终决定冒险一试,选定这条荒原线路进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当晚住在拉萨自驾营地的车里,没有入住旅馆。夜里高反再次找上我,胸闷气短、呼吸困难,明明身心疲惫很想入睡,却怎么都无法安眠。那时我们早已下定决心,往后不管住宿价格多高,都一定要住富氧酒店。与其在车上煎熬干熬,不如连夜提早出发,赶早抵达那曲,住进富氧房间好好休整。就这样,我们临时提前启程开往那曲,那曲市区海拔4507米,又是一个全新的海拔台阶。一路夜色深沉,心里还惦记同伴此前在日喀则突发高反的状况,难免心存顾虑,我全程不敢提速,车速稳定控制在六七十码,最高不超过八十码,一路紧绷神经,这段路程走得格外煎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抵达那曲后,我们第一时间入住富氧酒店,本想依靠供氧安稳休息,谁知客房供氧设有固定开放时段,我们抵达较早,房间暂时没有氧气。有过深夜跑医院吸氧、失眠后疲劳驾车的前车之鉴,我们不敢勉强将就,同伴立刻下楼到街边门店租来一台制氧机,24小时不间断供氧,终于在四千五百多米的高原睡了一场踏实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那之后,途经尼玛、改则,我们全程优先选择带供氧设施的客房,改则县城海拔约4400米。此前曾计划直接赶往先遣乡,能省去一百多公里路程,可打听得知乡镇配套简陋,很难找到富氧住宿。倘若夜间缺氧失眠,次日穿越垭口最高点达5300多米的羌塘无人区,风险难以预估。再三权衡,我们决定留宿改则县城,用一夜充足睡眠,换取穿越荒原的安全底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休整完备,羌塘穿越正式启程。清晨六点从改则出发,平稳行驶两小时后,八点准时抵达先遣乡卡口,恰好赶上卡点放行。驶入无人区前我们把油箱加满,完成全部补给,直面这片苍茫荒芜的高原旷野。世人都说羌塘路况凶险,起伏路基、隐蔽暗坑随处暗藏危机,我们始终把谨慎放在首位,全程低速慢行;但凡看见路面布满密集刹车印的危险路段,直接减速至十几码缓慢通过,绝不心存侥幸贸然加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得益于前期林芝、拉萨、日喀则反复磨合打下的身体基础,加上定时补充葡萄糖、备好氧气随时备用、夜间持续供氧,横穿羌塘全程我身心平稳舒适,没有出现一丝高反不适,随车携带的氧气罐从头至尾都未曾启用。改则到民丰全程820公里,全线多处地段海拔突破五千米,我们预留十六小时行车时长,做好行驶至夜间十一点的最坏打算,同时备好应急方案:若是途中天气突变、体力不支,就就近停靠库牙克服务区休整避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行至藏新交界,刚踏入新疆地界,天气骤然恶化,狂风呼啸,雨雪裹挟漫天沙尘扑面而来,能见度大幅降低,气温急剧下跌。彼时距离库牙克服务区仅剩三四十公里,我的心瞬间揪紧:车辆没有配备备胎,也未携带防滑链,一旦路面结冰打滑或是轮胎破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交界地带根本无处求援。万幸雨雪落地便快速消融,没有形成结冰路面,我们压低车速、紧盯前路稳步前行,顶着风沙顺利驶入库牙克服务区,停下休整没多久,风雨便渐渐平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短暂歇脚后,天色依旧透亮,我们决定一鼓作气直奔民丰县城,民丰城区海拔仅1400米左右。后续路段区间限速严格,途经库牙克卡口又排队等候许久,我们不慌不忙匀速向前。当车轮彻底驶出羌塘荒原,告别绵延五千余米的高原,踏入民丰县城的那一刻,连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海拔大幅下降,空气温润通畅,胸腔再也没有缺氧的压抑感,呼吸格外轻快舒展。寻一间街边小店,点一盘热气腾腾的新疆过油肉拌面,鲜香烟火扑面而来,一路折返奔波的辛苦、路线抉择的纠结、穿越荒原的忐忑、突遇风雪的焦灼,在此刻全部化作独属于自己、无可替代的旅途回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望整段漫长行程,初到3650米拉萨盲目暴走二十公里、凌晨三点奔赴医院吸氧两小时的经历,让我懂得敬畏高原;往返林芝、拉萨、日喀则反复适应,在多条返程线路与横穿羌塘进疆路线间艰难取舍,一步步摸索出适合自己的前行方式。正是这份脚踏实地的谨慎,搭配后期配齐的供氧、葡萄糖物资与稳妥的行车准则,才能平安穿越众人眼中艰险难行的羌塘无人区,安然抵达南疆小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