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欢颜的美篇

浅浅欢颜

<p class="ql-block">  平安批:一纸家书,万里乡愁</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家书,叫“平安批”。收到一份平安批,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p><p class="ql-block"> 在闽南语和潮汕话中,“批”就是“信”。平安批,是潮汕、闽南的男人们漂洋过海“下南洋”之后,寄给故乡亲人的第一封家书。它不只是一封信,还是一张汇款单,信里会附上一点银钱,以此告诉家人:我还活着,我很好,你们勿念。</p><p class="ql-block"> 人因此分成两种:一种是寄平安批的人,一种是等平安批的人。寄的人漂在异乡,等的人守在故土。一封批信,往往承载着一个家庭全部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离别,潮汕人管下南洋叫“过番”。对世代生活在海边的潮汕人来说,大海不是绝路,而是通向广阔未知的生路。可那条生路上,尽是生死未卜。</p><p class="ql-block"> 出发那天,男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几件旧衣、一袋干粮、三件“过番宝”,在码头与妻儿老小告别。海风咸涩,吹得人睁不开眼。女人站在岸边,怀里抱着幼小的孩子,不敢哭出声。船渐渐远了,人影模糊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不知道这一去,是三年五载,还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在银溪村长大的少年梦梅,从小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过番”。这似乎是印在潮州人骨子里的宿命。家道中落之际,人渐中年的他别无选择,只身登上了开往暹罗的洋船。船离港的那一刻,他内心弥漫着希冀、迷惘与惆怅 ,此一去,故乡就成了回不去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船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日夜。晕船、疾病、缺水,同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侥幸活着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客”,那些专门为华侨递送银信的人,代写一封平安批。</p><p class="ql-block"> 然而,更多的平安批,写满了比平安更复杂的人间况味。因漂泊不定且多不识字,许多侨胞即使潦倒不堪,每年春节也必设法寄回二元钱。这二元钱传达的潜台词是:“我还活着,还在此地。 ” </p><p class="ql-block"> 一张泛黄的信笺上,右侧写着一个占去纸面三分之二的硕大“难”字,左侧附诗:“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 这一个“难”字,道尽了海外谋生的血泪,却依然未能阻断寄回家乡的赡养之银 。</p><p class="ql-block"> 不识字的番客们挤在批局门口,口述着要给家里说的话。写批先生铺开一张泛黄的纸,蘸墨落笔。</p><p class="ql-block">“ 慈亲大人尊安:敬启者,儿自作別起程,一路水陆平安。惟望母亲不用还愿……”</p><p class="ql-block"> 寥寥数语,道不尽一路的艰险与辛酸。末了,从怀里掏出刚挣到的一点工钱,小心翼翼地包在信里,交给水客。水客揣着成百上千封这样的批信,再次踏上漫长的归途:走水路,过险滩,穿风浪,把一封封家书和一笔笔血汗钱,送回到万里之外翘首以盼的亲人们手中。</p><p class="ql-block"> 等待,侨批的一端是远方的男人,另一端是故乡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她们守着米缸,守着孩子,守着岁月。日子一天天过去,潮汕的祠堂里香火不断,女人们一遍遍跪拜“老爷”,祈求海神保佑那条船、那个人平安归来。村口的老榕树下,每天都有人在张望,有没有水客的身影?有没有来自番畔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收到一封平安批,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那几张薄纸被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要揣摩很久。不识字的,就请人一遍遍念给自己听。信里附来的那点钱,舍不得花,压在箱底,仿佛压着的是那个人还活着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然而更多时候,等来的只有沉默。潮汕失守、海路断绝的那些年,无数侨批积压在异国的批局里,成了一封封永远无法送达的“死批”“沉批”。那些信里的思念与牵挂,就此沉没在历史的洪流中,再也无人签收。</p><p class="ql-block"> 家国,在1937年,抗战爆发。远在南洋的番客们闻讯痛哭。他们在异国他乡节衣缩食,把攒下的每一分钱寄回祖国,用于救济难民、抗日救国。</p><p class="ql-block"> 潮汕失守后,海路断绝,积压了两年的上千封批银无法送达。郑梦梅决心带着儿子乃诚翻山越岭,打通陆路邮线。父子俩背着沉重的批银,走了三个月零五天,历尽千辛万难,终于将所有批件带回祖国。途中,他们遇到了遇害的送批人,默默接过那些装着金条的批件,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 从此,侨眷的平安批不再只是家书,源源不断的抗战物资沿着这条新开辟的陆上邮路,送回了烽火中的祖国</p><p class="ql-block"> 1958年,年过七旬的郑梦梅预感到侨批业即将被时代取代,执意回国创办了“抗战时期沉批博物馆”。他的使命,是为那些沉睡的死批找到收批人,哪怕收批人已经不在了,也要让那些跨越山海的家书有一个安放之处。</p><p class="ql-block"> 侨批业的头号规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寄批人和收批人蒙受损失,批款必须如数送达。这规矩,番客们守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2013年6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十七万封侨批,从此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记忆。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的是一百多年来无数中国人漂洋过海的血泪与牵挂,是一个民族跨越山海、心系故土的乡愁与信义。</p><p class="ql-block"> 批,是闽南语里“信”的意思。平安批,就是平安信。可它又远不止是一封信。它是一根绳子,一头牵着漂泊在外的游子,一头牵着守在故土的亲人;是一句跨越万里、穿越生死的问候;是一个人用尽一生力气,对故乡说出的最朴素的两个字:平安。</p><p class="ql-block"> 纸短情长,山高水远。那些漂洋过海的平安批早已成为历史,但“报平安”这件事,从来都没有过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