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人间

水沧浪

<p class="ql-block"><b>坐在六月的廊下,看午后的光影穿过古旧的窗棂,一寸一寸,移过腕间那五色的丝线。</b>红的是日头,黄的是土地,黑的是夜,白的云,青的是草叶初萌的欢喜。阿婆说,系着它,邪祟就远了,四季就长了。我却觉得,是将那些说不出口的祈愿,都编进了这一圈一圈的缠绕里。</p><p class="ql-block">石阶上搁着一只粽子,新剥的。箬叶还是湿的,那股子清气像刚从山间采来。糯米晶莹,卧着深红的豆沙,像藏着一个甜蜜的心事。望着它,就望见了《楚辞》里的某一页——被汨罗江水浸润过的字句,至今未干。两千年前的兰芷清芬,都封在这层层叶脉之间,等一个有缘人,于静寂的午后,轻轻开启。</p> <p class="ql-block"><b>门楣上的艾草,斜斜地插着。那苦涩又清冽的气息,是端午的魂魄。</b>一缕,只消一缕,便从现世的尘埃里,牵出一艘远古的兰舟。舟上立着谁?定是那位刚浴过兰汤的屈子,披一身皎白的月光,将七色的虹揉碎了,洒成满江的招魂曲,一唱,便是千年。</p><p class="ql-block"><b>忽而想抱一壶菖蒲酒去,涉过时间的长流,寻到那个行吟泽畔的清瘦身影。</b>我们不谈天,不说命,只说说那最寻常的事物。说说黎明草尖上,一颗露珠如何颤巍巍地映着天光;说说黄昏的瓦楞间,霜是如何悄悄地染白了夜色。还要告诉他,这扰扰攘攘的人间烟火,是如何被一双双劳作的手,一颗颗期盼的心,慢慢缠绕,打上结,抚平成“心安”二字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b>岸芷汀兰,还是从前的颜色,萋萋采采,不管兴亡。</b>涉过历史那道清泠的河水,我看见,落日楼头,闪着寒光的金戈,早已锈成了地底的铜绿;帝王将相的千秋霸业,也都散尽了,散作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云烟。只有江风是永恒的。它一年年地吹,用极温柔极耐心的一双手,将满目的疮痍与沧桑,抚平,再抚平,终成这幅万古长青的河山画卷。</p> <p class="ql-block"><b>你若从那一页楚辞里归来,记得佩一枝幽兰,集一束芳芙,就从那《离骚》的韵脚里启程吧。</b>木兰上坠落的晨露应当还温热着,秋菊的落英也无人扫。有一封很长很长的情书,从《蒹葭》苍苍的水边寄来,抬头上写满了想念,落款处,却是俗世里最真切的叮咛——“努力加餐饭”。</p><p class="ql-block"><b>蝉声稠了,像入定的僧,在心莲之上打坐,喃喃地诵着听不分明的经文。</b>窗下,五色丝线在腕间微微发着热,仿佛在说:你看,诗、酒、烟火,便是三千年读史后,九万里悟道的,全部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