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

王秋明

<p class="ql-block">【散文】雪儿</p><p class="ql-block">王秋明</p><p class="ql-block">时光的流水,冲走了峥嵘岁月。四十一年了,昔日懵懂的少年,如今满头白发,牙齿已掉了,腰弓背驼。可每到端阳节,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红色上衣的丫头--雪儿。</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雪儿是我儿时的玩伴。</p><p class="ql-block">雪儿的家和我家,相隔不到半里地,她家在我家的屋后山的那一边。虽然我们不是一个行政村的,但两个塆的田地连着边,鸡犬声相闻。做农活经常做到一块,大家彼此都知根知底。两个塆有红白喜事,都凑到一块,相互帮个忙,搭个手,像一个塆里的人一样。</p><p class="ql-block">雪儿的亲姑爷,是我塆的,我叫叔。雪儿逢年过节,也经常随哥哥和爸妈一起过来,雪儿的表哥是我最要好的发小。雪儿每次来姑父家,就找我和她表哥一起玩跳房子,捉迷藏,过家家,踢毯子。</p><p class="ql-block">雪儿那时扎着两个羊角小辫,上身总是穿件红色布扣的童上衣,一双会说话水汪汪的大眼晴。见了生人,十分腼腆,文文静静,不爱说话,却招人喜爱。雪儿到我塆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她表哥轩原来找我,上树捣鸟蛋,用竹杆系上牛尾毛套知了。</p><p class="ql-block">初春一天,雪儿拉着轩原找我一起去清水塘边抽毛针,掐刺梗。她和轩原在塘埂东头找毛针,我在西头掐刺梗。突然雪儿一足踏空,栽倒在水塘里,轩原不会水,急得大喊:“雪儿落到塘里去了,快来救人呀”!</p><p class="ql-block">我见状,飞奔到雪儿落水的地方,也顾不上脱鞋子和衣服,跳进冰冷的水中,奋力拉住她在水上乱抓的小手,将她推到岸边。</p><p class="ql-block">初春天,仍带着一股寒意,我们从水塘里上来,冷得打颤,雪儿的两片嘴唇上下在打架。闻讯赶来的村民,忙将我俩拉回塆里。</p><p class="ql-block">我回到家里后,妈妈急忙烧了一锅热水,放上一些姜末,倒在脚盆里让我洗个热水澡,然后又用葱白,姜,红糖煮了一碗水给我喝,怕我感冒了,我一向营养不良,有便血和哮喘的毛病,家里本来就拮据,更怕节外生枝。怕什么就来什么,我下午就开始发烧,流鼻涕,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母亲急得直跺脚。</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雪儿的妈妈听说后,带着雪儿和一箩儿鸡蛋来我家致谢,雪儿怯怯地走到我的床边,捏着我的手说:“哥,是我不好,害得你冻病了”。</p><p class="ql-block">我冲她咧嘴笑了笑说;这小毛病,算不了什么。多喝两碗姜汤就好了。</p><p class="ql-block">雪儿的妈妈也笑了笑说:“你们俩真是一对活宝”。</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转眼间,雪儿长到了十五六岁。她不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我身后捡纸片的小丫头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像一匹墨缎子。那件红色布扣童上衣早已穿不下,换成了碎花的的棉织布褂,但那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似一潭碧波。尤其是见了后生伢,低着头,脸上泛起两朵红云。</p><p class="ql-block">我也变了。不再爬树掏鸟蛋,不再满塆子疯跑。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开始把母亲做的布鞋刷得干干净净,开始在出门前偷偷照一下镜子。每次听说雪儿来了姑父家,我的心就像被人提起来一样,怦怦跳个不停。我会假装路过她姑父家门口,假装不经意地碰见她,然后说一句“你来了啊”,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句话。</p><p class="ql-block">雪儿也一样。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抿嘴笑一下,低下头去,用手捻住上衣衣角,不停转。那一低头里藏着的,是少女全部的羞涩和说不出口的心事。</p><p class="ql-block">那年端午节,我母亲包了粽子,让我给雪儿姑父家送几个过去。我端着一碗粽子,走到她姑父门口,正好碰见雪儿也在。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小人书,看见我来,慌忙站起来,书掉在地上。连忙弯腰去捡小人书(连环画)。</p><p class="ql-block">“我妈让我送几个粽子过来。”我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干巴巴的。</p><p class="ql-block">雪儿弯腰捡起书,拍了拍灰,小声说:“我倒茶给你喝”。</p><p class="ql-block">“不喝茶,我不渴”。</p><p class="ql-block">“你吃了吗”?</p><p class="ql-block">“吃了。不,还没。”我语无伦次。</p><p class="ql-block">她抿嘴笑了一下,从碗里拿出一个粽子,递到我面前:“那你也吃一个。”</p><p class="ql-block">我接过粽子。我们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像触电一样,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粽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一把接住,又递给我。这次谁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我剥开粽叶,咬了一口。糯米是甜的,红枣是甜的,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比甜还浓,比苦还淡,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那是1979年的端阳节。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雪儿是十六岁,我十八岁。</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常常无缘无故爱在父母面前发脾气。心里十分矛盾。一天冇见雪儿,心里象丢了魂似的。一旦见了她,我又不敢与他搭话,只是远远的躲着她。</p><p class="ql-block">没见面,想见面,见了面心里慌,话也不会说,手脚都不知往哪放。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低头的样子,她递粽子给我的样子,她抿嘴笑的样子。我知道这叫喜欢,可我不敢说。我家兄弟多,一家七口人,挤在两间四面漏风的土砖屋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小队分值又低,一个大劳力,一天只有三角八分钱。家里连年超支。生活十分窘迫。她爸是大冶铜矿的病休工人,每个月有近百元的病退工资。她所在的小队,分值又高,家庭在我们这块是算富裕的大户。我是一个握锄把的种田的,一没文化,二没本事,十分的自卑,拿什么去喜欢人家?</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装在一个信封里,揣在口袋里好几天,始终没有送出去。最后,在一个黄昏,我走到村外的河边,把信撕碎,撒进了流水里。那些纸片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打了几个转,沉下去了。</p><p class="ql-block">我以为,把信撕了,心思也就断了。可我错了。有些东西,一旦长在心里,就再也拔不掉。反而越长越茂盛。</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1980年的春天,雪儿十七岁。她出落得越发水灵,方圆几个村的后生都知道了她的名字。也就在这个时候,雪儿的表哥——我最要好的发小轩原,动了心思。</p><p class="ql-block">轩原比雪儿大一岁,在镇上读高中,成绩不错,一心想考大学。那年放暑假回来,他找到我,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红着脸说:“兄弟,你帮我一个忙。”</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我喜欢雪儿。你帮我递个话,约她出来见一面。”</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我看着轩原的脸,那是我从小一起偷瓜、一起摸鱼、一起睡在打谷场上数星星的脸。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说他喜欢雪儿。</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她。就是开不了口。还想对轩原说,你喜欢她,那你知道她喜欢谁吗?可我一个字也没说出来。</p><p class="ql-block">愣了大半天,“行!”我听见自己说。</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后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到半夜。天上的星星亮得像雪儿的眼睛,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我想哭,哭不出来。我想明白了:轩原要考大学,以后是国家的人,有出息,能养家。我算什么?一个刨土巴的农民,连封信都写不通顺。雪儿跟轩原,比跟我好。</p><p class="ql-block">我替轩原传了第一次话,又传了第二次、第三次。轩原写的情书,经我的手,送到雪儿手里。雪儿每次接过信,都会看我一眼。那眼里有询问,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说一句:“轩原让我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雪儿和轩原的交往,我没有再问,也不敢问。我只知道,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轩原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说雪儿答应和他处对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多亏了你!”</p><p class="ql-block">我笑了一下,说:“恭喜你。”</p><p class="ql-block">转身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疏远轩原和雪儿。轩原来找我喝酒,我说身体不舒服。雪儿来姑父家,我绕道走。我知道自己小心眼,可我没有办法。心里那把火,我好不容易用土盖上了,若再来拨一下,它又烧起来了。我不敢让它再烧起来,怕烧毁了雪儿的幸福。</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1981年,轩原第一次参加高考,落榜了。他灰头土脸地回来,雪儿去看他,给他带了鸡蛋和粽子。轩原心情不好,说了几句重话,雪儿哭着跑了。我听说后,想去安慰雪儿,走到她姑父门口,又折回去了。我算什么?人家是对象,我算哪根葱?</p><p class="ql-block">轩原决定复读。雪儿支持他,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塞给他,让他买复习资料。轩原走的那天,雪儿送他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轩原接过鞋,说:“等我考上大学,回来娶你。”</p><p class="ql-block">雪儿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1982年,轩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消息传来,整个村都轰动了。轩原的父母在家里宴请宾客。我当时在武汉一个工地搬砖,特地赶回来。雪儿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笑,眼里全是光。</p><p class="ql-block">可是轩原变了。他去省城后,第一个学期还写信回来,信里说“等我”。第二个学期,信少了,字也短了,最后只有“安好”两个字。雪儿每次收到信,都像过年一样高兴,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笑容一次比一次勉强。</p><p class="ql-block">1983年的端午节,雪儿来姑父家。她瘦了很多,眼睛还是那么水汪汪的,但里面没有了光。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说:“轩原哥……好久没来信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他可能学习忙。”</p><p class="ql-block">雪儿低下头,剥了一个粽子,放在盘子里,没有吃。她忽然问我:“那年你给我送粽子,还记得吗?”</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紧,说:“记得。”</p><p class="ql-block">“你剥开粽子,咬了一口,说真好吃。”她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你后来……为什么躲着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p><p class="ql-block">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怕……怕自己管不住自己。”</p><p class="ql-block">雪儿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那年端午的粽子,我也尝过。你说好吃,我心里……比蜜还甜。”</p><p class="ql-block">她走了。我站在原地,像一截木头。</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轩原的信来了。不是写给雪儿的,是写给他父母的。信上说,他在大学里谈了女朋友,是城里的,家庭条件好,以后能帮他在省城安家。他让父母转告雪儿,“忘了我吧”。</p><p class="ql-block">那封信我没有看到,是后来听人说的。我只知道,信送到的第二天,雪儿的姑父一大早就跑到我家,哭着说:“雪儿出事了!”</p><p class="ql-block">雪儿喝了农药。是她母亲发现她的,倒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双布鞋——和当年她送给轩原的那双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和很多年前那件布扣童上衣一样红。她的头发披散着,不再是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了。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p><p class="ql-block">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一步。</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想起她递粽子给我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笑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那年端午的粽子,我也尝过。你说好吃,我心里……比蜜还甜。”</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哭。我转身走了,走到村口的河边,蹲下身来,把头埋在河水里,任河水哗哗地从头顶流过。和那年我撕碎情书的夜晚一样,和那年我坐在后山大石头上看星星的夜晚一样。流水带走了纸片,带走了信,带走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却带不走雪儿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那年,雪儿二十岁,朝气蓬勃,太阳将将出山。</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四十一年了。四十一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过去了。我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当年的后生伢,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每年端午节,我都会包粽子。我包的红枣粽子,和那年母亲让我送去的一样。我剥开一个,咬一口,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把那封信送出,如果当年我没有替轩原传话,如果当年我勇敢地说一句“我也喜欢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可是没有如果。时光不会回头。</p><p class="ql-block">我们这儿风俗,自杀或其它意外事故去世的,年龄未满六十的,叫非命,不准上祖坟山,雪儿只能葬在荒效野外的乱葬岗。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地方。我去年去看过一次,山上布满棘刺,很难走。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我拔了草,放了一个粽子,坐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我好像听见一个声音,轻轻的,远远的——</p><p class="ql-block">“那年端阳的粽子,真的很甜。”</p><p class="ql-block">我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满山的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风吹来几片红树叶,像她穿过的红色童衣……</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 王秋明,男,浠水团陂人,自由职业者。系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湖北开放大学武汉洪山诗苑编委,黄冈市作家协会、浠水县作家协会会员。浠水县诗词学会、浠水县楹联学会理事。1980年开始从事新闻写作和文学创作,在全国30多家报刊发表各类作品300余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