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亲节快到了。</p><p class="ql-block"> 一到这个日子,朋友圈里便是铺天盖地的“父爱如山”。可若真要细数父亲的爱,指尖悬在键盘上,又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是在"严父慈母"的家庭氛围里长大。《三字经》里说,"养不教,父之过",好像父亲天生就该是那个板着面孔教训孩子的人。</p><p class="ql-block"> 也正因此,不少男孩年少时是怕父亲的,言语间总有几分拘谨。直到他们自己成家立业、成为人父之后,才慢慢懂得父爱的分量,能与父亲平和地坐在一起喝杯茶。那种含蓄疏离,是许多传统家庭里父子相处的常态。</p><p class="ql-block"> 弟弟小时候,就有点怕父亲。他那时候皮得很,夏天总爱跟一帮小伙伴去“老渠”里"浮水",<span style="font-size:18px;">母亲怎么说也不管用。看见他上岸了,一转身又溜了。</span>那渠很深,水又浑,很危险,每年暑假都有孩子溺水的事情发生。有一回实在劝不回来,母亲急得没法,让姐姐跑回去喊父亲。父亲一到岸边,还没开口,弟弟看见了,自个儿就灰溜溜爬了上来,光着膀子低着头站在那儿。母亲松了口气,正要拉他回家,父亲却一把攥住弟弟的胳膊,把他又推回了水里。弟弟猝不及防,“扑通”一声掉进去,浑浊的水花溅起老高,手忙脚乱刨了好一阵,才又踉踉跄跄爬回岸边,呛得直咳,红着眼睛不敢吭声。母亲气得直跺脚,父亲则沉着脸,看他爬上来,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母亲为此骂了父亲很长时间。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一推里藏着的不是恼怒,是后怕——他要给弟弟一个重重的教训,为的是坚决杜绝一次性的错误发生。</p><p class="ql-block"> 但是父亲毕竟是爱儿子的,只是爱的方法有时会很特别。我上学时得了奖状,很得意,在弟弟面前炫耀。弟弟气急败坏,但是又没有办法。没想到一向宠我的父亲,却表扬了弟弟,说了几点我不如弟弟的地方,还挥起毛笔,亲自给弟弟写了一张奖状,和我的奖状并排贴在墙上。弟弟得了鼓励,像真的得了奖状一样高兴,在学校表现的比以前好多了。而我也知道了要夹着尾巴做人。</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后,弟弟要去当兵。临走,我看见父亲拿过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很久,然后,郑重的递给了弟弟。那是父亲唯一一次给弟弟写信,却影响了弟弟一生。</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留给我的,也并不只是儿女情长。</p><p class="ql-block"> 父、母当年在相隔几十里的两所学校教书,家里三个孩子,母亲一人管着,实在疲累不堪。因为姐姐有时勉强能够照看下弟弟,父亲便试着将老二我接到他任教的学校住上几日,好为母亲分担些许。年幼无知的我,跟父亲生分得很,白日里在校园四处疯跑还觉新鲜,可一到天色暗下来,就想母亲,哭闹着要找妈妈。</p><p class="ql-block"> 父亲那时不过三十出头,照看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全然没有经验,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有好吃的好玩的,情急之下,他竟掏来一只小麻雀,装进小木盒递给我玩。谁知盒子一开,小鸟骤然扑棱翅膀,吓得我哭得更厉害了。天彻底黑了,我还是一叠声地哭着找妈妈。父亲无奈,只好推出自行车,驮上我往母亲那边骑。我伏在他背后,走着走着,忽然觉出父亲也是爱我的,只是笨拙地不知道咋让我高兴,便悄悄收了哭声,安安静静靠着他,再不闹腾。</p><p class="ql-block"> 那一路的安静,大概是我第一次开始理解父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清贫的童年里,我们兄妹只有两件像样的玩具,都是父亲去西安开会、学习时带回来的。一件是"鸡啄米",小桥中间立着米碗,两侧各站一只大红公鸡,桥下面是一个半圆形的机关。左右分别按动机关,两只鸡便轮番低头啄碗里的米。父亲教我们玩时说,你看他们不争不抢,你一下我一下,多有礼貌。另一件是一只万花筒,圆柱形的筒筒,眼睛从顶端看进去,轻轻一转,筒内光影流转,五彩斑斓,像打开了一扇通往魔幻世界的小门。父亲说,那里头藏着无数个世界,你想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父亲素来看得长远,却从不独断。我人生的几个紧要处,他总会提前帮着筹谋,可最终的决定权,永远交给我。</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后期恢复高考。大学生直接从高中生中考试录取,不用贫下中农推荐,也不看是否上山下乡过。我当时在县文艺班学习,但是一心想上大学。眼看着就要毕业,可以去县剧团工作了,我不管不顾,偏要重返课堂。父亲没有阻拦,顺着我的心意,安排我进入普通中学做了插班生。三年脱离了正规学校的学习,文化课落下了太多。那时的高考真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要考上大学的难度可想而知。不出意外,头一年我落榜了。我不服气,决心复读再战。</p><p class="ql-block"> 正好那一年县里招考税务干部,父亲悄悄替我报了名。一个周日的清晨,我刚要去教室,就看见他推着自行车在宿舍外面等我。他小心翼翼地跟我讲,有一个考试,让我去试试,权当检验平日所学。进了考场我才明白是考啥。既来之,就考考试试呗。</p><p class="ql-block"> 不料竟考中了。考后不久,县人事局的通知书到了,要我去税务局报到。那样一份人人艳羡的工作摆在眼前,可我还是一心求学,一心想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父亲沉默了。一连三天几乎无话。我知晓他心底的纠结——一边是已然安稳的工作,一边是胜负难料的前路。既怕我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又怕强行让我去工作、没能读大学,会留下终生遗憾。更重要的,他是心疼我,耽误了几年的文化课,现在要补回来,比旁人要多付出太多辛苦。但他终于还是点了头,应允我放下招录,专心备考。</p><p class="ql-block"> 万幸,我没有辜负父亲和家人的期待,如愿考取了大学。父亲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后来偶然听旁人提起,当初我执意放弃那份工作,父亲承受的各方面压力,远比我知道的多得多,可他从未对我吐露过半句。</p><p class="ql-block"> 读朱自清的《背影》,才知世间许多父亲原是同一种模样。车站翻越铁道买橘子的背影,沉默隐忍,藏着沉甸甸的牵挂。那个背影,慢慢与我记忆里的父亲重合。</p><p class="ql-block"> 原来天下的父亲,都是同一种人。</p><p class="ql-block"> 我先生的父亲,我的公公,也是这般。平日里话不多,见面只是聊聊家常,问两句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便再无多余言语。可每次我们从老家返程,临出门时,他总是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醋泡鸡蛋。那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提前泡好,拧紧盖子,再用塑料袋仔仔细细包扎几层,防着路上磕碰。他</span>不说"软化血管"这样的医学术语,只说"对身体好",便把瓶子塞给我。简单说说怎么吃,就再没有多余的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 孩子去国外读书那几年,有一次春节回家,我听见公公在里屋跟孩子说,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孩子,毕业了,要回来工作。我们谁都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老人舍不得孙辈远行。可不到半年,他便去世了。重病那一段时间,儿女一直守在床前,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安慰。那时才真正明白了公公——明白了他的沉默,明白了那句"要回来"的含义。</p><p class="ql-block"> 后来孩子毕业,在国外工作了几年,就回来了。我没问过她是经过怎样的思量做的决定,只是每每想起公公那句话,想起他递过醋瓶时那双粗糙、沉默的手,心里便一阵一阵地酸。</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父亲节。静静回望半生来的路,那些年少时不曾读懂的柔软,如今一一清晰。母爱是朝夕三餐,温热细碎,一眼便能望见;而父亲的爱,大抵如此——不说,不做声,只在某个寻常的时刻,把该说的话轻轻放下,该递的东西默默包好,然后转身走开。而你总要等到很久以后,才听出那句话里的分量,才看懂那个转身里的全部意思。</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年过九旬,我也有了些年纪,才渐渐读懂了当年那句"你想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原来父亲早就把选择的权利递到了我们手上,只是那时还不懂得接。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晚饭后跟父亲聊天,忽然又想起小时候父亲给我们的那只万花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给了孩子一生的斑斓,却从来只字不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爱如山,大概便是如此</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