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安康

蜗牛

乍得的六月，终于肯给人一丝喘息。

4月和5月那会儿，热得不像话。空调开到最低，墙壁还是烫的，坐在办公室里，汗从后背淌下来，以至于后来白大褂都穿不住了。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被拉得很长，长到熬不过去，每次上班走到办公室门口，都需要鼓气巨大的勇气。可今天，虽然气温还在40℃上下徘徊，我站在窗前，竟觉得风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许是熬过酷暑之后，人对“好”的标准也宽容了许多。

为了庆祝端午，终于画上了助手一直要求的henna，上班的时候，你会听到"yassine.C'est jolly".

早上碰见主任，我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端午节，是我们中国的一个传统节日，要吃粽子，赛龙舟的。”我说今天国内为庆祝节日放假3天。主任是个乍得本地人，他不一定真懂粽子是什么、屈原是谁，点点头说：“谢谢你今天还来工作。节日快乐”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这个离祖国一万公里的日子，忽然有了形状。

粽子是当地中资机构送的，我们带来的点点粽叶，早在节前就被我们霍霍完了。今天早晨，丁师傅早早的就准备美食崔我们，黄灿灿的南瓜饼，翠绿的三角粽，还有闪着茶香得茶叶蛋，一锅泡好的奶粉，让这个普通的乍得早晨，体会到了家乡的节。剥开一只，糯米黏在粽叶上，拉出长长的、透亮的丝。我盯着那根丝看了几秒，心里想，中国人的胃啊，真是一点都不肯将就。在哪儿都得吃口家乡的糯，才算过了节。

粽子还没咽下去，手机亮了。是家里人发来的消息。

老大今天中考最后一门。

他长大了，到了不愿拍照、不愿打视频的年纪。我只能要求别人偷偷拍的照片里看见他的侧脸，他低着头走在人群里，看不出情绪。我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考完了，不管分数如何，他都已经完成了青春里最硬核的一章。三年来那些早起的闹钟、密密麻麻的练习本，深夜台灯下伏案的背影，都在今天上午收卷铃响的那一刻，被安放进了“过去”的抽屉里。

目前只是一个逗号。我知道，未来还长。可我还是遗憾，遗憾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没能坐在考场外，哪怕只是递一瓶水、拍一下肩膀。隔着7小时时差，隔着撒哈拉的沙与热风，我能给的，只有一句“端午安康”和一段不算及时的微信。

老二倒是活泼得很。他成了光荣的少先队员，红领巾大概系得歪歪扭扭，但一定笑得灿烂。在姑姑的帮助下，他也能独立做作业、独立打卡了，不再是我印象里那个鞋带散了就蹲在地上喊“妈妈”的小豆包。视频里他抢过手机，仰着脑袋，像汇报军情一样说：“妈妈，我今天在看世界地理。”“妈妈，我今天肚子疼的很厉害，但我没哭！”

棒棒的。我在电话这头使劲点头。四十岁的人了，竟然因为一句“没哭”，眼眶热了一下。

乍得已经进入了午后，桌上的粽子解开了棉线，还剩半个，糯米凉了，黏性却还在。此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一家人，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棉线捆扎着。我在乍得，老大在考场，老二在书桌前，父母亲朋在两个时区之间穿针引线。我们被时间和距离拉扯着，却始终没有散开。

端午安康。

愿这黏稠的糯米，替我裹住所有的牵挂。愿远方的你们，吃到的每一口粽子，都有回甘。而我会在这片炽热的土地上，把日子过得扎实，像粽叶一样，经得起沸水，也守得住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