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皇城艾草青

安小斌

端午皇城艾草青

端午的天水，天亮得早。晨光还没漫过藉河，北山的轮廓已淡淡地浮在青灰色天幕上。我骑上电动车，后座载着姑娘，出门寻艾草柳枝——在天水，端午除了包粽子、烙花馍、做凉粉、吃酒醅子、戴香包，门楣上悬艾插柳，是多少辈传下的老规矩。

出城过了罗玉河，沿207省道（华双公路，1932年修建）盘旋而上。五六公里的山路，漫山遍野的绿足够深，柏树洋槐密密匝匝挤在道旁，树下的野草疯长，高过脚踝。我一路走走停停，竟认不出哪株是艾草。离家多年，儿时记忆里的那点辨认功夫早丢干净了。掏出手机，用识图软件拍照检索，屏幕上跳出三四种植物，都说“可能是艾草”。我手捧一堆叶子或尖或分叉的“艾草”，站在路边，哑然失笑。

正踌躇着，见一位老奶奶从山上下来，缓步往回城的方向走。她手里提着一兜柳枝和几把草，姑娘眼尖，忙喊我停车，跑过去请教。老人看看我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蒿草，笑得眼角的纹都挤在一起：“这些都是蒿子，不是艾。”她耐心地拈出一株真艾递过来——叶子扁圆，有分叉，手一搓，辛烈的草药味直冲鼻腔。又说，到山顶皇城村，右拐再往东百余米，一大片花地旁边就有。我道了谢，又多问了几句。老人说她七十三了，老伴走了好些年，儿女都在外地，端午节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走了两个多小时呢，从双桥（伏羲庙附近）那边上来的。”她挥挥手里那几把艾草，“摘艾是小事，出来走走，人舒坦些。”我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说不出什么。老家母亲不也这样么？每逢节令做一桌子菜，等来的总是空椅子……

辞了老人继续上山。到皇城村登顶，海拔一千三百米，和城里落差两百多米，山不算高，因山顶那座隗嚣宫的废墟，本地人习惯叫它“皇城”——一个让人忍不住要仰头的名字。

果然，在村旁一片正开着的小冠花田边，发现了大片艾草。草都只有尺许高，稍壮些的已被早起的人掐过了，剩下的大多是细嫩的新芽。我和姑娘蹲在崖畔小心地掐，姑娘另一只手攥着顺手折的几根柳枝。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老规矩了。艾草沾着露水，指尖一触便染上那股清苦的气味。寻常草木，因这一日的仪式，竟有了禳毒驱邪的分量。

掐够了艾草，我在皇城村的台地上随意走了走。草木越走越深，路旁的黄土里不时露出残断的砖石，纹饰漫漶，看不出朝代。再往前，一片平坦的台地豁然铺开，地里种着玉米，苗才二尺来高，绿莹莹地在晨风里摇。若不是地头立着一方文保碑，谁能想到，这片叫“金殿地”的农田，便是当年隗嚣宫所在。

一千九百年前，这里该是何等光景。

隗嚣，天水成纪人（今秦安县），趁王莽篡汉起兵，割据陇右，称“西州上将军”，年号“汉复”。那时的皇城，殿宇峥嵘，雕梁画栋。杜甫后来有诗：“胜迹城北寺，传是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想来当年宫阙巍峨，斗拱飞檐，隗嚣立于此处，北望陇山，南眺蜀水，未必没做过一统天下的梦。

然而历史从不偏爱偏安之人。刘秀定鼎洛阳，目光即投向陇右。隗嚣拒降，联公孙述，辗转败退，建武十年，其子隗纯降汉，陇上割据十一载，就此烟消云散。成败转头空，只余满山荒草，和偶尔从犁铧下翻出的汉白玉残柱、莲花纹柱基，默然诉说着什么。

正出神，山下的市声隐隐传来。回城拐进育生巷，一家老字号正热腾腾地揭锅。荞面糊在铁锅里熬煮，木勺不停搅动，慢慢凝成黄褐色的胶状。老板娘三指如飞，抓捏入碗，淋红油、芝麻酱、蒜汁，一碗火辣辣的呱呱便递到面前。

相传隗嚣的母亲极爱荞面凉粉，隗嚣虽在乱世争雄，却是个孝子，常亲自为母亲下厨。有一回灶火太旺，锅底焦了，母亲却舍不得糟蹋粮食，执意要尝——竟意外地焦香扑鼻。这道偶然得之的“锅巴”便传了下来，因刮锅时“呱呱”作响，得了“呱呱”这个名字。

夹一块入口，柔筋筋，喧落落，焦香裹着麻辣在舌尖上绽开。两千年前的宫阙早已倾圮，隗嚣与刘秀的争战也沉入史册，唯有这碗因孝心而生的粗食，穿过东汉的烽烟、唐宋的月色，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寻常百姓的早晨。一碗呱呱，竟比那一山的断碑残瓦，留存了更多活着的温度。

到家时，手里的艾草已有些蔫软。回望仁寿山，皇城的废墟隐在绿树之间，看不真切了。杜甫当年登临，愁时独向东；我今日来时，却觉草木含青，烟火可亲。隗嚣失了江山，却因一个孝子的无心之失，让天水的晨光里多了一缕绵延两千年的焦香。这世间的事，倒也奇妙！

（部分图片及资料检索源于网络，致谢！）

安小斌于天水

2026.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