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端午

区区一品

又到一年仲夏，路旁榴花燃作灼灼红焰，端午携着一缕清润草木幽香，随晚风轻漫进寻常院落。于我而言，端午从不止是一季时令佳节，它是藏着一段念念难忘、无从割舍的旧日时光，独属于年少岁月温润罕有的浪漫。

记忆里儿时的端午，总由门楣一抹鲜灵青绿拉开序幕。

清晨时分，田埂野草尚凝着剔透晨露，奶奶挎上竹篮缓步踏向郊野，采割鲜嫩艾草与菖蒲，捆作两束，分悬老旧木门左右。枝叶垂着晶莹露光，清鲜沁人，微风一过，草木清气充盈全屋。奶奶常说，艾蒲可驱蚊虫、净秽安宅，护佑一家大小四季安康。这般质朴习俗年复一年，化作烙印心底、挥之不去的端午序章。

低矮的老堂屋，是端午最忙碌的方寸之地。矮木桌上摊开柔韧宽大的青粽叶，淘洗得莹润雪白的糯米盛于粗陶盆，赤豆、花生分置小碗，整齐罗列。奶奶双手灵动娴熟，折叶、盛米、填馅，再以麻线细细缠绕捆扎，一只只高脚粽、三角粽便错落码入竹筐。

灶上黑铁锅注满清水，粽子层层叠叠码放，文火慢焖，蒸汽自锅盖缝隙悠悠漫出，粽叶独有的清芬糅合糯米甜香，萦绕老屋，久久不散。

煮粽子的同时，奶奶还会往锅中添上十余枚鲜鸡蛋，煮熟之后，蛋壳浸出浅褐茶纹，捞起晾凉。粽叶的清韵尽数渗入蛋身，轻敲开壳，连蛋白都浸着淡淡草木清香。

童孩眼中的端午也有甜蜜的温柔。待粽子放凉，切下一小块，蘸上储物罐中仅剩少许的白糖，清甜软糯瞬间消解盛夏燥热。这般朴素难得的甜，足以抚平年少岁月里所有清苦与饥乏。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便是一整个盛夏无可替代的欢喜

心底最牵念的，还有一件别致小物。奶奶寻来五彩旧头绳，编成玲珑细密的网兜，鸡蛋轻放其中，收紧袋口，便是一枚晃动摇曳的小灯笼。晨光漫洒的乡间小路，几个孩童颈间都悬着这般宝贝，温热鸡蛋贴在心口，行路时轻轻晃荡，人人都舍不得轻易品尝，那个年代，鸡蛋绝对是稀罕的奢侈品。我将它捧在掌心反复抚摸，蛋壳被焐得温润；贴于面颊便染上暖意；凑近鼻尖，便闻着粽叶清芬独有的温柔气息。夜里安放在枕边，连做梦都怕将其压碎。待到起床后，馋意实在难忍，才小心剥开一道细缝，小口抿食，醇厚蛋香萦绕齿间，终日不散。

儿时家乡从无龙舟竞渡的喧嚣盛景，奶奶不识笔墨文字，道不出千百年流传的先贤旧事，只安分守着祖辈传下的风俗。门前悬艾驱暑，灶前裹粽尝鲜，心底唯愿阖家大小身健无虞。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藏着先人的平安祈愿，也藏着老屋朝夕相伴、平淡安然的人间烟火。

岁月流逝，长大后我才见过声势浩荡的龙舟竞渡，听闻屈原一腔家国风骨的往事。可每逢端午，心中总惦念着老屋那段安静温柔的端午光景。悬艾、裹粽，这些朴素习俗，盛满亲人跨越岁月绵长深沉的惦念。

暮色缓缓垂落，粽香袅袅不散。一叶青粽裹住绵长思念，一缕艾草系住岁岁安康。仲夏榴花盛放，端午如期而至，心底这份珍贵旧忆，收于人间烟火，融于岁月流年。惟愿这份温润绵长的端午情意，岁岁如常，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