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五九年,我全家移居到体院南边那栋废弃食堂改成的住处时,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自在。房子宽敞,门前有大片空地,种点菜,抓点鱼,加上父母那微薄的工资养活我们一大口家人不成问题。尤其是雨季,北边体院农场鱼塘往外排水的那道闸口,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福地。我独门独户,守着那条十米长的排水沟,总能捞上十来条半斤重的喜头鱼。</p><p class="ql-block"> 直到屠夫老魏一家(在农村媳妇和两对儿女)搬来,我的清净日子才算到了头。</p><p class="ql-block"> 老魏就是厨房那个杀猪的师傅。他这人,怎么说呢,爽快是真爽快,但那股子野蛮劲儿,也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他比我父亲小十岁,个子矮我父亲半个头,一身腱子肉,走起八只脚走得歪歪斜斜,衣裳像被风刮偏的旗,永远只挂在半边肩上。步子一拖,脚底的声响便稀稀疏疏地漏出来,仿佛在数自己断掉的关节。一年四季,总把那件灰蓝色的工作服披在身上,跟披风似的。脚上的解放鞋从来不提上后跟,就那么趿拉着,一走一晃,八字脚。他在厨房杀了一辈子猪,下了班,身上的血腥味仿佛都变成了一层铠甲,刀枪不入。</p><p class="ql-block"> 他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没搬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大家子。孩子们随他妈在乡下长大,一个个跟地里的野草似的,窜得飞快。后来不知怎的,先后都进了城,挤到了体院这间屋子里。从此,体院南边就没消停过。</p><p class="ql-block"> 先说他的大闺女,叫魏英。这姑娘长得壮实,随爹,皮肤黑里透红,一头短发跟男孩子似的。她闹出的最大的笑话,是有回上公共澡堂子。那时候澡堂人多,衣服都堆在长条凳上。魏英洗完出来,湿着头发,迷迷瞪瞪的,瞧见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挺好看,顺手就拿过来套上了,一路穿回了家。她亲娘见了,愣了半晌:“闺女,你啥时候买了这么件衣裳?”魏英低头一瞅,也愣了。后来失主找上门,闹了好大一场风波。老魏媳妇赔了钱,嘴上道着歉,转身却嘀咕:“不就一件破毛衣嘛,至于上门来嚷嚷?”那股子理直气壮,跟老魏大儿子顶开我堤坝时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大儿子魏强,就是那个顶开我堤坝的“二愣子”。他比他爹还高半头,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脑子里却像缺根弦。他来的那年雨季,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我蹲在闸口边,盯着鱼群聚拢,瞅准时机,洗衣板猛地一插,截断水流,十来条半斤重的喜头鱼困在浅水里噼里啪啦乱跳。正当我伸手去捞的时候,魏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啪嗒啪嗒”趿拉着他那双大号解放鞋,走到我跟前,二话不说,拿屁股一拱,就把我的堤坝顶开了。水流轰的一下冲出去,鱼全跑了。我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质问他:“你干什么!”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也想抓。”我说你倒是商量啊!他挠挠头,一脸无辜:“商量啥?你堵住了,大家都没得玩。”从那以后,只要我去闸口,他准跟来。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搅局的。我垒土坝,他踩塌;我下鱼篓,他连篓子一块儿拽出来看看有没有鱼。他脑子里似乎完全没有“别人的东西”这个概念,整个闸口,甚至整片水塘,都像是他家的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三女儿魏芳,比姐姐更厉害,但那股子浑劲儿也没差到哪儿去。她爱横,却总横得离谱。有一回,在上学的小路上。她走在几个男生的前面。突然做出我们无法想像动作,她脱下裤翘着屁股,尽然当众蹲在路中央撒尿。的她姐穿错毛衣时一样不可理喻。</p><p class="ql-block"> 小儿子魏军,年纪最小,心眼却最多。他不像他哥那样明火执仗地抢,他爱“借”。今天借我家两瓢白面,明天借隔壁老李一把锄头,后天又借刘教练的自行车“出去一下”。借了从来不还,你要去要,他就一脸无辜:“哎呀,我给忘了。要不您自己进屋找找?”你进了他家的门,就跟进了迷魂阵似的,满屋子的东西,谁也说不清哪件是谁的。</p><p class="ql-block"> 老魏家的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老魏两口子不管孩子,也管不了。老魏下了班,往门口马扎上一坐,衣服披着,鞋趿拉着,端一把紫砂壶,喝一口浓茶,骂一句娘。他媳妇在屋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怪,就这么一家子混世魔王,在体院南边这片犄角旮旯里,竟然也扎下了根。谁也没能把他们怎么着。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拳头;你跟他们动拳头,老魏往门口一站,那杀猪的架子一摆,谁都得掂量掂量。</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老魏一家,就像我闸口里那些拼命上蹿的喜头鱼,他们的活法很简单:认准了一个目标,就拼了命地往前蹿,不管不顾,不讲章法。他们冲破了规矩这张铁丝网,从乡下来到城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硬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挤出了一块栖身之地。他们不靠谱,野蛮,粗俗,可那股子野蛮的生命力,又让你恨得牙痒痒的时候,也忍不住咂摸出点别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只是苦了我们这些规规矩矩守着闸口的人。我们费尽心思筑起的堤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屁股一顶就能捅破的纸糊墙罢了。</p><p class="ql-block"> 雨季一年一年地来,闸口的水流了一年又一年。老魏家的孩子们渐渐长大,魏英嫁了人,魏芳进了工厂,魏强顶替他爹在厨房杀猪,魏军去了南方打工。体院南边的这栋屋子,慢慢安静下来。老魏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那件工作服,依然披在身上,那双解放鞋,依然趿拉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黄昏,我路过他家门口,见他一个人坐在马扎上,望着南边那片鱼塘发呆。鱼塘早填了一半,盖了新楼,那个让我抓了无数条喜头鱼的闸口,也被水泥封死了。</p><p class="ql-block"> “老魏,”我喊了他一声。</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头来看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什么。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转回去,继续望着那片变了模样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趿拉着鞋、披着衣裳的佝偻影子,就那么孤零零地印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那股子野蛮的生命力,好像也随着雨季的水流,不知道淌到哪里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