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些细碎的过往

陈建桥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的清晨,幺娘端着一碗用开水泡好的京果炒米,来到爹爹床前,轻声说道:“伯伯,您家吃点泡炒米。”辛劳了一整年的爹爹坐起身来,接过碗和汤匙,慢慢品味新年的第一口甘甜。在幺娘嫁入陈家之前,每年初一的早晨,都是二娘将泡好的炒米或冲好的蛋花端到爹爹跟前。</p><p class="ql-block">长大后,我与父亲一道回老家给爹爹拜年。在公路边刚一下车,堂弟堂妹便飞快地跑过来迎接。进到二叔屋里,先吃一碗泡炒米,再喝一碗美味的鸡汤,之后叫上幺叔等家里人一同吃正餐。若赶上大姑父和表亲们也来拜年,屋里更是热闹非常。爹爹手里夹着烟,与大姑父、父亲等人闲话家常时,一脸的欣慰与满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二叔家的房子</span></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1970年初,父亲调任三官学校校长,我们全家便在学校的两间宿舍里安顿下来,这一住就是十年有余。彼时校园日子清苦,日常用水全靠往返江边挑担运回。每逢雨雪天,湿滑倾斜的河堤步步难行,挑水往返格外艰辛。食堂菜肴少有荤腥油水,唯有到了年关,餐桌才能摆上年元子、咸鱼腊肉,能吃上几顿丰盛的饭菜。除夕前后,晚上在老师办公室点上明亮的汽灯,与留校的老师或家属子弟围在一起玩打扑克、做游戏,往往嬉闹至深宵。</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清晨,食堂的陈师傅发现,悬挂檐下的咸鱼腊肉不见了,想来是遭人偷窃,当即报了警。警察到场勘察痕迹、提取脚印,之后就没了下文。又一年除夕,肖老师的爱人怒气冲冲找来学校,与他争吵不休,其他老师劝了许久,直至夜幕降临,两人才踏上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回,我同父亲骑行两个多小时赶赴马口给爹爹拜年,返程途中突降漫天大雪。回到学校,我们身上头上覆满冰碴,浑身冻透。钟道刚老师见状笑着说道:“你们父子是名符其实的孝子贤孙。”</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三官学校宿舍(我家住最左边两间)</span></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1980年夏,妈妈调任齐联小学,半间教室便成了我们家的临时宿舍。那时我上大学,丽萍在张湾卫生院工作,芬芬在一色织布厂。过年我们都回去时,住宿就成了难题。第二年,父母向亲戚朋友筹措钱款,在蔡甸三小旁边盖起一间私房,我们总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1982年春节,是我在这栋新房度过的唯一一个新年——当年十月,我便赴日留学了,直到1988年5月学成回国。</p><p class="ql-block">1988年夏,我们家从私房搬进了父亲单位分配的宿舍楼。周末我从学校回去,快到家时,远远就望见爸爸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向外张望。我一进门,做好的菜便已端上桌。过年期间家里格外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马口老家的叔叔娘娘、大姑父大姑妈、汉口的姑姑、汉南的小姑、东西湖的小姨、父母的一众同事朋友…。1993年七月,我再度赴日工作,一去近六载,那几年春节,亦没能陪在父母身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蔡甸自建房正厅</span></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1996年,父母搬家到王家湾居住。2000年春节,湖南的舅伯舅妈来父母家小住十余日,恰逢陈晗十周岁生日,父亲便设宴邀约父辈所有亲戚,实现了一次难得的大团聚。</p><p class="ql-block">过年期间,带孙辈们逛商超、走亲戚,照料他们一日三餐,晚上与他们打牌做游戏,是最让父母感到开心快乐的事。</p><p class="ql-block">在社区,父亲热心做一些服务工作,提建议、写文稿、写标语、协助主持换届投票…。每到年关,社区工作人员总会登门拜年慰问。父亲亦是一个晨练队的领头人,每日带队晨练,还组织队员参与区级文艺汇演、武汉周边短途出游,亲手为大家拍照、冲洗分发相片。过年时,晨练老友结伴上门拜年,父母便就近订下餐馆款待,满堂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2020年春节,武汉全城封控,所有团圆相聚的期盼尽数落空。那段时日,只能靠电话与父母联系。视频通话时,见母亲精神尚可,心里便稍稍安心一点;倘若她状态不佳,便十分担忧和难过。</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王家湾家里(2014年)</span></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2020年11月,父母搬进了名流雅阁小区。除夕那天,我在父母家中住了一晚,晚饭时陪父亲喝了一点酒,第二天清晨又与他相伴,在湖边缓步慢行,那一幕成了我心中十分珍贵的记忆。</p><p class="ql-block">2021年5月20日,我回王家湾旧房子里收拾物件。开车到玫瑰街后转到玫瑰东园路,缓缓驶入小区。右手边,便是小区里那片健身休闲的区块——从前,父母和邻居们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坐,聊聊天。有人曾问母亲:“雷老师,你享谁的福呀?”她笑着答:“享儿子的福!”过了一阵子,再有人问起时,她却改了口:“享自己的福。”邻居们听了哈哈笑起来,妈妈也跟着笑了。</p><p class="ql-block">从进入玫瑰街起,一直到小区里面的功臣楼172号,我走过了父母亲曾千百回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踏在尘封的旧时光里,万千心绪翻涌难言。这里承载了他们二十五载岁月,沿途一草一木,仿佛仍萦绕着父母的气息。这是一条回家的路——多少次,我走在这条路上,兴奋而脚步匆匆,家的味道,连同父母的爱,都飘散在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后官湖</span></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近些年,母亲常年卧床,再也无法同全家人围坐一桌共享团年饭。岁月无声,悄悄带走往日的热闹圆满,可那些散落在流年里细碎又温暖的点滴,始终妥帖收存于心,年年岁岁,不曾淡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