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咏叹调

牧童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晨推开窗,一缕艾草的清香便顺着风钻了进来。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不是从窗外的市场飘来,而是从记忆的深处,从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端午早晨,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轻轻落在我的案头。</p><p class="ql-block">我老了。七十余载春秋,像一列不紧不慢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了站台。如今我坐在人生的黄昏里,看窗外云卷云舒,听远处隐约的龙舟鼓声,心中涌起的不是节日的欢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咏叹——为那些逝去的岁月,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为这一枚粽子包裹的、沉甸甸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过端午,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她把前一晚泡好的糯米和红枣一颗颗拣过,粽叶在清水里洗得碧绿。我时而坐在门坎上,时而趴在灶台边,看她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三绕两转,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诞生了,像一件微型的艺术品。那时候不懂,只馋那口软糯的甜香。如今懂了,却再也吃不到那样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走了二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每年端午,我都会自己动手包几个粽子。不是为吃,是为了在那个缠绕粽叶的过程中,让手指重温母亲的温度。可无论怎么努力,我包的粽子总是松松垮垮,煮出来糯米散落,像极了我这些年愈发零落的记忆。原来有些技艺,不只是手艺,更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传承。心不在了,手便也失了章法。</p><p class="ql-block">门前的艾草是我昨天从早市买回来的。早上一边往门楣上插,一边跟孩子们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这艾,多精神。"我抬头望去,阳光透过翠绿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部队,端午节也是要在营房门口插艾草的。那时候我们一群年轻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把艾草插得歪歪扭扭,还互相取笑。排长是个山东大个,他插得最端正,说:"这是老规矩,不能忘。"</p><p class="ql-block">午后下了一场小雨。我坐在阳台上,看雨丝斜斜地织着,远处的天空渐渐放晴。女儿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的瓤,黑的籽,清爽喜人。我们一家老小相对无言,却有一种踏实的安宁。年轻时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如今才懂,一家人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看一场端午的雨,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p><p class="ql-block">雨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金色。我忽然想起今年六月在西藏,也是这样的雨后,我看见了日照金山。那一刻,雪山在夕阳下燃烧,金光万丈,我激动得像个孩子,眼眶都湿了。</p><p class="ql-block">人生七十古来稀,可我却觉得,那些真正震撼心灵的时刻,往往来得晚,来得珍贵。就像这端午,年年有,年年不同。年轻时过的是热闹,中年过的是责任,如今过的是回味。</p><p class="ql-block">晚饭后,隔壁老张敲门进来,说孙子学校布置了端午手工作业,要包粽子、做香囊。小孙子站在门口抱怨糯米粘手,我在旁边笑出声。多像当年的我啊,趴在灶台边,看母亲的手上下翻飞。生命的轮回原来如此奇妙,一代人把艾草插上门楣,一代人把粽子裹进记忆,一代人又在电话线的那一端,笨拙地开始他的第一次尝试。</p><p class="ql-block">"爷爷,粽子怎么老是漏米啊?”小家伙声音清脆。</p><p class="ql-block">"要捏紧,"我说,"就像握紧你最喜欢的那辆玩具车一样。"</p><p class="ql-block">爷孙俩在笑声中离去,我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艾草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可那香气却愈发浓郁了。</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独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写什么呢?写屈原?两千多年了,他的纵身一跃早已化作民族的记忆,我这一支秃笔,添不上什么新意。写粽子?写龙舟?写那些年年重复的习俗?又觉得太轻,轻得载不动我这一肚子的话。</p><p class="ql-block">其实我想写的,不过是时间。</p><p class="ql-block">是母亲包粽子时专注的侧脸,是军营门口那束挺拔的艾草,是西藏雪山上那一片燃烧的金光,是孙辈们无忧无虑的笑声。这些碎片,像一颗颗糯米,被端午这根细长的丝线,穿成了一串珍珠,挂在我生命的颈间。</p><p class="ql-block">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体的衰败,而是记忆的流失。可每逢端午,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却像泡在水里的粽叶,一点点舒展开来,恢复了原本鲜活的绿色。原来节日从来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符号,它是我们存放记忆的地方,是生者与逝者对话的桥梁,是漂泊的灵魂暂时靠岸的港湾。</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快得让我这个老人有些跟不上。可端午还在,艾草还在,粽子的香气还在。这些古老的事物,像锚一样,把我牢牢系在时间的河流里,让我在湍急的水流中,不至于迷失方向。</p><p class="ql-block">明年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还要去买一束新鲜的艾草,还要试着包几个不漏米的粽子,还要等孙辈们的电话,听他讲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p><p class="ql-block">这就是生活吧。在咏叹中前行,在怀念中珍惜,在端午的艾草香里,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过成一首悠长的诗。</p><p class="ql-block">窗外,不知谁家养的蟋蟀开始鸣叫。夏夜深了,端午的咏叹调,也该在这虫声里,轻轻收尾了。</p><p class="ql-block">可我分明听见,在记忆的最深处,母亲的灶台还在噼啪作响,军营的号角还在清晨吹响,西藏的风还在雪山顶上呼啸——它们从未停止,它们永远年轻。</p><p class="ql-block">而我,正带着这一身的艾草香,慢慢地,走向下一个端午。</p><p class="ql-block">2026年端午夜于古都西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 牧童,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社会科学系 , 少年从军,后转业至西安,退休后热心于公益事业,喜好登山,运动,旅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