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火令·丙午端阳 (168篇)

獅子球

　　丙午端阳至。榴花如火，照眼欲燃；蒲叶如剑，倚门生香。余已古稀之龄，人到了这七十的年纪，齿发渐衰，但心里的诗情，却像陈年的雄黄酒，越久越浓。

记得小时候，端午是最热闹的日子。我骑在父亲的背上看龙舟，父亲的背宽厚而温暖，江风夹着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鼓声震天，两岸人声如潮，我挥着小旗，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就像江面上溅起的水花，一眨眼就散开，却亮晶晶的，让人记了一辈子。

随年岁长，奔波于世道之中，历尽了人间风风雨雨。每到端午，仍会想起那些旧时光，也会想起战国时期楚国的诗人和政治家——屈原，想起那沉在汨罗江底的两千年叹息。今年趁着有些闲暇，便仿着《喝火令》的调子，写了六首词。第一首写小时候看龙舟的欢喜，第二首写江上赛船的壮阔，第三首写饮雄黄酒的疏狂，第四首写网络端阳的新鲜，第五首写吊古的幽思，最后一首写暮色中的沉吟。六首词，写的都是端午，却又像是写了自我这一大半人生。

《喝火令》这个词牌，格律极严，尤其是后段的叠句，要一章章地铺开，一句句地递进，所谓“二对三枪一衬一应”，对创作者要求极高，被形容为“戴着镣铐跳舞”的严谨格律词牌，很费心思。我研习这个词牌也有些年头了，这次写来，不敢说尽善尽美，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用心经营过的。

古语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吾老矣，枯荣定已无所求之，只愿在这端阳佳节，用几首小词，留住一点真情。若有人读了，能会心一笑，或稍有所感，即余之欣慰矣。

喝火令•孩提端午

半山翁

少看龙舟渡，追骑父背高。激流争夺锦标豪。挥手小旗摇舞，狂喊呼声滔。

鼓点催人奋，涛惊勇士骄。臂如轮转桨如潮。雀跃江边，雀跃水中跳，雀跃浪花飞溅，快乐上云霄。

摊破句、衬句、应句：

挥手小旗摇舞，狂喊呼声滔。

江水浪花飞溅，快乐上云霄。

此首以童稚视角写端午，妙在“追骑父背高”五字，亲情跃然纸上。“雀跃”三叠，由江边而水中而浪花，层层推进，如见小儿欢呼雀跃之态，天真烂漫，扑面而来。全词纯粹写乐，不涉他念，正是“孩提”本色。

喝火令•端午赛龙舟

半山翁

赤日炎天阔，榴花照野红，赛龙翻浪闹江中。擂鼓响锣欢动，鞭炮震遥穹。

两岸人潮涌，长旌舞热风。锦标谁夺竞争雄。且看飞舟，且看浪千重。且看桨齐声起，浩气满江东。

摊破句、衬句、应句：

擂鼓响锣欢动，鞭炮震遥穹。

飞浪桨齐声起，浩气满江东。

此首写龙舟竞渡，声势最盛。“赤日”“榴花”点明时序，“擂鼓响锣”“鞭炮震遥穹”写声光之盛，笔力雄健。下片“且看”三叠，从飞舟而浪千重而桨齐声起，画面由远及近，由静入动，气韵酣畅，有“浩气满江东”之概。

喝火令•端午雄黄酒

半山翁

琥珀浮金盏，雄黄点额黄。漾菖蒲酒熟清香。挥笔且题新句，微醉倚东窗。

节序催人事，流年换鬓霜。只将今夕写疏狂。莫问明朝，莫问月茫茫。莫问酒醒何处，笔墨泼回廊。

摊破句、衬句、应句：

挥笔且题新句，微醉倚东窗。

明月酒醒何处，笔墨泼回廊。

此首写饮酒雅趣。“琥珀浮金盏”写酒色之美，“雄黄点额黄”写端午之俗，相映成趣。“莫问”三叠，透出几分旷达疏狂，颇有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之致。结句“笔墨泼回廊”，以狂放收束，余味悠长。

喝火令•网乐端阳

半山翁

网播龙舟赛，屏飘粽叶香。老妈包粽视频长。朋友圈围观上，遥聚喜洋洋。

点赞驰情乐，齐争扫码忙。古今悲喜不彷徨。算法知乎，算法热搜狂。算法抖音推送，普世尽端阳。

摊破句、衬句、应句：

朋友圈围观上，遥聚喜洋洋。

知热抖音推送，普世尽端阳。

此首以网络入词，“网播”“屏飘”“朋友圈”“算法”等现代词汇与端午传统意象相融，别开生面。尤妙在“算法知乎，算法热搜狂，算法抖音推送”三叠，以当代传播媒介为摊破句，既合词律，又富时代感。结语“普世尽端阳”收得开阔，见出胸襟。

喝火令•端午感怀

半山翁

艾叶菖蒲挂，香囊玉佩琤。彩丝金粽系长缨。遥望楚天云外，何处觅诗盟。

屈子离骚韵，湘灵鼓瑟声。古今吟咏总关情。慨叹江流，慨叹月华明。慨叹岁轮飞转，醉唱九歌声。

摊破句、衬句、应句：

遥望楚天云外，何处觅诗盟。

江月岁轮飞转，醉唱九歌声。

此首怀古思深。“艾叶菖蒲”“彩丝金粽”铺陈民俗，“屈子离骚”“湘灵鼓瑟”引入典实，古今交融，情致婉转。“慨叹”三叠，从江流而月华而岁轮，愈转愈深，末句“醉唱九歌声”，既应端午，又寄遥思，沉郁顿挫，得词家三昧。

喝火令•端阳唱晚

半山翁

暮敛榴花艳，风牵艾叶青。一江残照送蝉鸣。旗鼓晏龙舟静，遥隐九歌声。

楚水千秋恨，雄黄浅盏盈。古今谁不祭忠灵。念远星垂，念远月西倾，念远碧波千顷，秉国叹如酲。

摊破句、衬句、应句：

旗鼓晏龙舟静，遥隐九歌声。

星月碧波千顷，秉国叹如酲。

此首以暮景收束全组。“暮敛榴花艳，风牵艾叶青”对仗工稳，“一江残照送蝉鸣”意境苍茫。上结“遥隐九歌声”已启下片怀古之思。“念远”三叠，星垂月倾，碧波千顷，气象恢弘。结句“秉国叹如酲”，忧深思远，感慨系之，为全组词画上深沉句号。

　　余之上六首《喝火令》，是在丙午端午节写成的。今把它们辑在一起，算是给节日的一份礼物。

回头再看这六首词，竟有些恍惚。第一首里骑在父亲背上看龙舟的那个孩子，是孩提时的我；最后一首里站在江边、看着暮色中龙舟归静的老人，也是我。从“狂喊呼声滔”到“秉国叹如酲”，中间隔了整整一个“甲子”的距离。

有人说，诗词是时间的容器。我觉得这话说得真好。六首词，装下了我这大半生中最重要的几种情感：童年时纯粹的快乐，青年时看赛龙舟的激昂，中年时独饮雄黄的疏狂，以及如今这个年纪，回望历史、回望人生的苍茫。

第四首写了网上的端阳。有人或许会觉得，把“算法”“抖音”写进词里，有些不伦不类。但我以为，诗是时代的回声。古人写诗，写的也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日常。我们今天的生活里，手机、网络、短视频，早已是寻常之物，若硬要避而不写，反倒不真实了。古人的意象固然好，但那终究是古人的；我们这个时代，也应该有自己的声音。

这六首词里，我最满意的是第六首的结尾——“秉国叹如酲”。屈原沉江，是两千年前的旧事了，但那份对家国的忧虑，到今天仍未断绝。也许，这就是端午节的意义：它不只是一个吃粽子、赛龙舟的日子，更是一个让我们停下来，想一想“家国”二字的日子。

老朽闲暇之余，无以为赠，谨以此六首小词，献给每一位读到它们的读者。若蒙指教，则幸甚矣。

《喝火令》始见北宋黄庭坚《山谷词》，双调六十五字，前段五句三平韵，后段七句四平韵。因全宋词仅存黄庭坚一首，被公认为“所有词牌中最严谨的词令”。

词牌名源于民间传说：南唐状元伍乔为赢得心仪女子，饮下一杯燃烧着火焰的酒，终成良缘，女子即兴弹唱一曲，伍乔遂命名为《喝火令》。

一、正体格律（黄庭坚《见晚情如旧》）

见晚情如旧，交疏分已深。舞时歌处动人心。烟水数年魂梦，无处可追寻。

昨夜灯前见，重题汉上襟。便愁云雨又难禁。晓也星稀，晓也月西沈。晓也雁行低度，不会寄芳音。

平仄严谨，无“可平可仄”之字。后段第四句本应为“星月雁行低度”，黄庭坚叠用三个“晓也”摊作三句，成为此调最独特的句法。

二、创作技法：二仗三枪一破一衬一应。

二仗：上下阕开头两句须对仗，如上阕“见晚情如旧，交疏分已深”。

三枪：下阕三叠句“晓也星稀，晓也月西沈，晓也雁行低度”，层层递进

一破（摊破）：将六言句“星月雁行低度”摊破为三句。

一衬：上阕结句“无处可追寻”与上文形成衬托。

一应：上下阕结句“无处可追寻”与“不会寄芳音”呼应。

三、地位与影响

此词是全宋词中《喝火令》唯一存世原作，至清代才由吴藻、顾太清、陈维崧等词人大量创作。今人对其技法的总结存在争议，但黄庭坚此词作为定调之作的地位无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