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夫妻树的传说》，作者：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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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末时期古之简州，沱江九曲环叠翠群山，阡陌田畴顺着江岸层层铺展。彼时封建礼教如千斤枷锁，牢牢捆住山野儿女的一生，寻常农户婚配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年男女不得私下相逢，一丝发自本心的爱慕，皆是不容乡邻、宗族宽恕的罪过。

沱江分出一道清浅支流，绕着村落蜿蜒流淌，溪底青石经百年流水打磨得温润光滑。山下柳家村有农户柳翁，膝下一女名唤柳清婉邻居都称清婉，生得眉目温婉，身姿清丽，一手刺绣纺纱的活计冠绝十里乡野，心性纯良柔软。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挎着木盆布衫，独自赴溪畔浣洗劳作。

　　这年盛夏暑气蒸腾，山间蝉鸣聒噪不休，前几日山洪漫涨，溪水看似平缓，水下却藏着湍急暗流。清婉蹲在临水青石上搓洗衣裙，脚下青苔湿滑难立，身子骤然一歪，整个人直直坠入冰凉溪涧。湍急水流裹挟着她向下冲去，微弱的呼救声，尽数被翻涌浪涛吞没。

恰逢邻村乔家少年石生，放牛途经溪岸。石生自幼勤苦，心性赤诚热忱，闻声望见落水人影，来不及思索便抛下柴捆耕牛，纵身跃入寒溪。激流数次险些将二人冲散，他死死攥住清沅手臂，脚踩水底嶙峋乱石，拼尽全身气力，才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姑娘搀扶上岸。

清婉瘫坐青草地上，湿发垂落淌着冷水，薄衫贴身，又羞又惧。抬眼时撞进少年黝黑温和的眼眸，见他全然不顾自身湿透发冷，俯身折来干爽茅草，默默替她遮挡山间凉风。自小受礼教束缚，从未有男子这般舍身护她，救命之恩化作一缕懵懂情丝，牢牢缠在少女心底，从此再难割舍。

往后二人总趁着晨昏无人，悄悄赴溪畔相会。石生翻山砍柴时，会悄悄捎来山野清甜野果；清沅躲在灯下，连夜绣好素色布帕偷偷赠予他。悠悠沱江水，静静见证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他们心知这份情意悖逆世俗纲常，却早已深陷彼此，只暗自期盼，能求两家长辈松口，安稳相守度日。

　　天有不测风云，祸事骤然临门。镇上恶霸周豪强，依仗家财丰厚、勾结官府爪牙，常年在乡里横行霸道。一日偶然撞见溪边浣纱的清沅，贪恋她清丽容貌，当即抬着金银厚礼登门，要强纳清沅为妾。柳翁只是无权无势的农夫，面对恶徒威逼束手无策，终日垂泪叹息。周豪强放下狠话，三日之后便带家丁上门迎亲，若柳家敢推辞，便拆毁茅屋、拘押全家送往官府治罪。

清婉听闻噩耗，肝肠寸断，趁着夜色偷偷奔去找石生。二人相对垂泪，世间礼法桎梏、豪强蛮横逼迫，半点活路都不肯留给他们。万般无奈之下，唯有一同逃离故土，去往无人相识的深山，方能相守余生。

那夜月色晦暗无光，山间雾气浓重，二人草草收拾几件薄衣，趁着沉沉夜色逃离村落，沿着沱江上游偏僻山道仓皇奔走。周豪强发现人已逃走，勃然大怒，当即率领一众打手骑马沿路追杀，马蹄踏碎山野寂静，一路叫嚣，誓要捉回姑娘，活活打死碍事的穷小子。

二人慌不择路，一路奔逃至如今双树扎根的山坳。前方是陡峭绝壁无路可走，身后追兵尘土漫天，嘶吼声步步逼近，已然陷入绝境。

　　石生将清沅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俯身捡起路边石块，孤身一人抵挡蜂拥而上的打手。棍棒拳脚如雨般落在单薄身躯，他咬紧牙关不肯退让半分，拼死护住身后姑娘，不让恶徒碰她分毫。周豪强见他誓死顽抗，怒喝手下下死手，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石生后脑，少年身躯轰然栽倒在地，滚烫鲜血浸透脚下黄土，再也没能睁开双眼。

清婉望着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的心上人，只觉天地苍茫，再无半分牵挂。追兵步步逼近，受辱的恐惧与丧夫的绝望啃噬她五脏六腑，她缓缓跪倒在石生冰冷身侧，拾起地上碎裂石片，决然了结性命，静静依偎在爱人身旁，至死不肯分离。

一众恶徒见二人双双殒命，只觉晦气，草草扬尘离去。乡邻知晓这段悲苦惨剧，心中满是哀恸，却畏惧周豪强权势不敢声张，只能趁着深夜，悄悄将二人就地合葬在这条山道旁，无碑无冢，仅覆一层薄土，掩住两条苦命魂魄。

　　待到来年开春，连绵春雨浸润山土，昔日合葬之处的土坡，竟破土生出两株纤细的黄桷树苗，一左一右紧紧相依，根须在泥土之下缠绕不分。岁月悠悠数百载，幼苗逐年长成参天古木，一株枝桠轻柔舒展，似温婉女子垂眸静立；一株树冠苍劲繁茂，如坚毅男子挺身守护。地底根脉紧紧相拥，高空枝叶彼此交缠，远远望去，恰似一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恋人。

往来途经山道的乡民，代代相传这段断肠往事，亲切唤这两棵古树为夫妻树。数百载风雨流转，沱江水昼夜东流不息，旧时禁锢人心的封建礼教早已烟消云散，唯有两棵黄桷古木常年伫立山道，四季常青。山风穿过层层枝叶，沙沙轻响，像是千百年未曾停歇的低声呜咽，细细诉说一段被强权碾碎、以性命成全的深情，道尽旧时代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无尽凄凉。每一位途经树下的路人，抬眼望见相依双树，心底皆会漫起绵长怅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