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年闯关东

彩云铼

1956年父亲留念

父亲那年闯关东

2024.9.23日，九十三岁的父亲在大姐的家，在他小卧室松软暖和的床上寿终正寝。

父亲的一生是幸福的。

如他所愿，在他最后有病卧床的一年，没有请保姆，没有送养老院，是在儿女们的陪伴下度过的。

父亲的一生是心酸的。

他经历了旧社会的战乱，灾荒年的饥饿，逃离家乡的苦楚，生存的艰难，闯关东的艰辛。

一、逃离家乡

父亲出生在山东宁阳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弟兄姊妹五人，排行老二，因家境贫寒目不识丁，终年劳苦耕作不得温饱，内心苦不堪言。爷爷奶奶不当家，兄长是大队干部，也是“村霸”。父亲被族人弟兄欺辱压榨，被逼得走投无路。

回忆起那年闯关东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1954年深秋，一个雨天，夜黑尽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父亲急忙收拾东西，再一次向母亲求情放他逃出家门，去闯一条生路。母亲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放手，父亲说今天雨大天黑再不走就没机会了，母亲哭着松了手，父亲答应母亲说，我一找到工作，马上回来接你走。

父亲怀揣一封“家书”，握着母亲为他积攒的一叠10元的盘缠钱，穿着手肘和膝盖带补丁的藏兰色衣服，头带着一頂晒变色的旧草帽，抛下怀着身孕的母亲，出了家门，他边走边把草帽往头下按了又按，遮住眼睛，生怕熟人发现，急促消失在风雨交加的夜里。

父亲首先拐到姨奶奶家，说明情况，姨奶奶急忙为父亲烙了十个大烧饼，用布包袱包好帮父亲斜挎在胸前，又找了一双雨鞋给他，含泪嘱咐他处处小心，到了关东给家里来个信。

二、长途跋涉

父亲瞒着爷爷奶奶，冒雨从山东老家出发，步行到县城，从县城搭马车到兖州车站，父亲不识字，从怀里掏出那封家书，地址上写的是:加格达奇方向。他请识字的人告诉去东北大兴安岭方向的路线，应该怎么坐车。

幸亏陌生好心人的帮助，父亲从家出发夜行15公路，深一脚浅一脚，一腿泥一腿水的到达宁阳，他顾不得疲劳，又搭马车，行程26公路到达兖州车站。

父亲穿的雨鞋漏水了，布鞋也漏出脚指头。

他从兖州车站踏上了去济南方向的火车。

那时兖州至加格达奇没有直通车，必须从兖州-济南-天津-沈阳-哈尔滨-齐齐哈尔-嫩江--加格达奇多个火车站点的换乘，他必须一直去找人询问指点，有几次也误入歧路，走错了方向，走了不少冤枉路。

座上火车总算松了一口气。十个烧饼早吃的精光，这时才感到肚子咕咕叫，10元钱花的就剩下5毛钱，肚子饿也只能忍着。他第一次出远门，虽然挤挤歪歪满车厢的人，他感觉孤零零站在里面，一想要到达的地方心里好受一点点。

因为老家有亲戚在关东生活，也常听老人说某亲戚闯关东了，日子过富了。这样的故事听多了，父亲心里就有想法了，有了梦想。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梦想，只是一直在朝这个方向走着。

父亲在车上想知道火车什么时候过山海关，因为过了山海关就算到了关东的地盘。他想看看关东到底什么样子，引得许多山东人往关东跑。半天的功夫厢里的人在说:火车过了山海关了，已经进入关东地区，去闯关东的人快来看看关东的样子。父亲也挤了过去。车窗外天高地阔，地里大片大片的玉米高粱黄豆各种庄家，和山东也没有大的差别。但高兴的是这里就是关东，是他想去的地方，离他要去的加格达奇更近了。

三、路遇恩人

在哈尔滨去齐齐哈尔的车上，车厢更加拥挤，也许大都是去闯关东的吧。父亲在人群中佝偻着身子，眼睛发直，连站直的力气都弱了，他忍着饥饿，强吞口水坚持，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忍一忍，快到了。

父亲站着的斜对面座位上，一位女青年给父亲递过来一个吃的说:大哥，给你个“大列巴”，父亲连连摆手说我不饿，女青年说我看你很久没吃东西，脸色蜡黄，吃了吧，垫垫饥。父亲红着脸接过大列巴，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吃了大列巴，他稍稍挺直了腰杆，前面的路还很远。

这件事，父亲在世时给我们说过很多遍，特别是他晚年时候，常常念叨这位恩人。

父亲描述当时的情景说，那女青年高高的个子，皮肤白净，梳两条大辫子，辫子上系着两个蝴蝶结，穿着白衬衣蓝外套，蓝外套的左边兜里别着一管钢笔，脚上穿着一双丁字皮鞋，说话的口音是东北人，笑语盈盈是的很亲切，因为是在过了哈尔滨的车站后发生的故事，说不定那女青年是乐善好施的哈尔滨人呢。

根据父亲的反复描述，我判断那位救命恩人可能是一位在校大学生，祝福她一生平安。那时，父亲第一次离开农村，没文化没见过世面，也不好意思打听那位女大学生的地址，就遗憾地错失联系，也错失了报恩的机会。根据父亲的描述，估计那位救命恩人的模样可能是这样的吧。

女大学生（图片来自网络 侵权删）

父亲称这位女青年为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当年的救济，父亲不知要经受怎样的饥饿折磨，能不能到达目的地也说不定呢。她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父亲还一再多次告诫我们姊妹弟兄，要记得这位救命恩人，出门在外要多做好事，助人为乐，好好工作，做个好人。

四、家书的主人

经过长途跋涉，半个月后到达加格达奇某地的一片森林。在热心人的帮助下，见到了那封家书的主人。

家书的主人是爷爷的叔伯弟兄，年轻时就闯关东了，在我们存小有名气。我们称他“三爷爷”。

从父亲后来寄回的照片外貌看，三爷爷不是寻常之人。

父亲身高1.78米，三爷爷比父亲高出几乎一头，他脸庞红黑，卧蚕眉下一双鹰眼，两端眼角上挑，目光如炬，唇若涂丹，双耳若隐若现，戴一顶虎皮帽子，穿着皮毛坎肩，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象《智取威虎山》里的老猎户。

看到父亲到来，三爷爷亲切地说:二孩子，三叔可把你盼来了。父亲赶紧给老人磕头问安，三爷爷让人扶起父亲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到家，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说，父亲感激涕零。

第二天，父亲穿着三爷爷给他置办的一套崭新衣裳，要举行认亲仪式，虽然他爷俩是亲人，但在“关东”这块地盘上，三爷爷是绝对的“当权者”，每个进入三爷爷地盘的人都要举办认亲仪式，都要遵守三爷爷的规矩，接受他绝对领导。

父亲万万没想到，举办完认亲仪式，就安排父亲去秋收，掰玉米棒子，父亲很纳闷，不是说来当工人吗，怎么去种地。他要去找三爷爷理论理论，旁边有人把父亲拉走了，劝他说:干爹说一不二，你胆敢和他理论，不想混了，快赶干活去，他让你来就是帮他开荒种地的，我们都是这么来的。那他骗我说有工作，父亲嘟嘟囔囔急不情愿带着疑问去干活。

一起干活的人告诉父亲，其实三爷爷是当地的一个土地“大把头”，有力气有人缘会经营，起初带领一帮青年男女在林子边开荒种地，还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好汉屯”农场，因为当地土地肥沃，种什么收什么。好汉屯在当地很有市场，一帮青年都拜三爷爷为“干爹”，他们为干爹种地，干爹为他们提供吃喝，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时代，这在北大荒看起来是个令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此处应该有三爷爷的照片）

三爷爷带领的这帮人在北大荒的好汉屯开荒种地，他们是不是应该也算北大荒的开拓者呢。

虽然有吃有喝，父亲每天闷闷不乐，早知道闯关东来就是来种地，父亲说什么也不会千辛万苦抛家舍业远行，可是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啊！如何是好，父亲陷入两难。

父亲到关东整天闷闷不乐，学会了抽旱烟，干完地里的活，就蹲在屋角一袋接一袋地默默抽烟，他不想种地一直不忘当工人的事，也请三爷爷帮他打听信，父亲是种地的把式，三爷爷那舍得放手让父亲走。干了三个多月农活，听有人说十里以外有个林场招伐木工人，父亲偷跑了。三爷爷知道后非常生气，因为没有经过三爷爷的允许，犯了大忌，三爷爷把父亲被逐出好汉屯，并放狠话说:把二孩子给我抓回来，好好收拾收拾他，他离开我看他怎么活下去。三爷爷认为父亲不懂感恩，从此他们成为“仇人”，但在父亲眼里，三爷爷永远是他的恩人。如果没有那封家书帮助，他哪有走出去的路径。那封家书给了他方向勇气和力量。

五、逃离农场

父亲逃到了林场，那时正值寒冬，当地气低至零下四十摄氏度。父亲和伐木工人们每天凌晨三四点便起身，裹着厚重棉衣，顶着风雪进山。伐木时，油锯声响彻林海，树将倾倒时，工人高声呼喊“顺山倒”提醒同伴，大树轰然落地，雪雾纷飞。伐倒的树木经打枝、截段后，靠牛马拖拽、人力肩运，再由车辆运出山外。大家住在简陋的地窨子与工棚里，三餐多是冻干粮食，劳作艰苦且危险。

林海伐木并不比种庄家轻松，干了两个月左右，父亲又听说另外有有招砸石子的，父亲又辞别伐木工作逃到砸石场那里，当时修复牙林铁路，沿线需要许多石子垫铺铁路路面路基道砟，父亲来的真是时候。他开始跟人学习砸石子，每天每人根据所砸石子的方数当天结账给钱。白天干一个班挣一块钱。父亲从逃离家乡，第一次拿到自己劳动所得的钱，激动得双手发抖，虽然区区一块钱，但也来之不易。为了多挣钱，父亲每天带着冻干粮，白天夜晚干两个班的活，就有两块钱。除了生活日用，父亲把钱攒着。

父亲把攒的五元钱寄回老家，奶奶收到五块钱后，哭的泣不成声。不知奶奶是想念父亲，还是看到这来之不易的五块钱而哭泣，或许两者都有。

后来父亲干活有了经验，他成为工作能手，得到同行和领导的好评。

砸石子不到半年的功夫，传来一个好消息，沿线招收铁路临时工，经过挑选，父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招工名单上，好像喜从天降。

六、牙林铁路概况

当时牙林铁路线（又称关东牙林线）是深入大兴安岭腹地的林区铁路，南起牙克石，北抵满归，全长446公里。其修建历经曲折，1928年沙俄为掠夺森林资源始建，日占时期续建至库都尔，线路简陋且未正式运营。

1952年，国家为开发林区、支援建设，调集3000余名铁道兵组建工程处，重启修建。施工环境极端恶劣，冬季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积雪没膝，夏季蚊虫肆虐、沼泽遍布。筑路大军靠镐挖肩扛，战严寒、斗冻土，攻克桥梁隧道难题。

1963年中线通车，1966年东、西、中三线全部贯通，总里程达721公里。牙林线建成后，成为木材外运的钢铁动脉，大批木材运往全国，有力支援了国家建设，也见证了林区建设者的艰苦奉献。

1955年，10月父亲成为一名铁路临时工。

当时要指派父亲当工班长，让他签名，他不会写字，工班长的名额就让贤了。

1956.6月父亲转为正式工，成为一名铁路个人。

工作中遇到山东老乡曹勇伯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多年得到曹伯伯的大力支持和提拔，父亲进入单位扫盲班学习，成为技术骨干，一步步被提拔为工班长，分队长，付队长，队长，书记。并多次获得单位劳动模范称号。

父亲后来参建了同蒲铁路、 成昆铁路，阳安铁路，宝成铁路复线，大秦铁路的建设。

父亲一路走来，闯关东是他人生道路的重要转折点，是美好人生的起步。

我的“村霸”大伯，东北女大学生，三爷爷，曹勇伯伯，还有给过父亲无私帮助的陌生人等等，都是我们全家的贵人，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父亲的逆袭，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父亲凭着一股子山东人的憨厚倔强，踏着荆棘泥泞的羊肠小道，硬生生踩出一条阳关路。他的坚持可歌可泣。

我敬佩父亲敢于走出家乡的勇气，敢于闯关东的魄力，愿我辈继承学习父辈敢于拼搏，勇于进取不认输的精神。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好好生活，珍惜生命。

（父亲闯关东的事，仅凭父亲简单口述，当时听的漫不经心，很多问题也没详细询问。今日写来惭愧。若有错误，敬请批评指正，万分感谢！）

写于2026.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