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三章

那秋

题记：山东端午，三章以记。

一｜艾草与露水

你割下艾草，

指缝间渗出青涩的苦味。

挂在门框上，

它就替你站在那里。

桃枝在旁边，

不说话。

露水在田埂上等你很久了：

麦芒托着它，

狗尾草尖坠着它，

牵牛花的蓝瓣里，

也藏了一颗。

你弯腰，

它们便滚进你的掌心，

凉凉的，

像泥土刚睁开的眼睛。

艾草在门楣上慢慢枯干。

露水在你眼睑上慢慢消失。

一个在干，

一个在湿。

端午就悬在这中间，

落下时，不惊动任何人。

你回身，

裤脚带着田野的凉意，

门楣上的苦香，

又浓了一分。

二｜桲椤叶与五色线

桲椤叶泡在水里，

墨绿慢慢舒展，

像一个人，不急着开口。

糯米浸了一夜，

粒粒白净。

你伸手探了探水温——

刚好。

两片叶子叠在一起，

舀一勺米，埋两颗枣，

左折，右折，

稻草捆两道。

双数，图个吉利。

水响了。

蒸汽顶着锅盖，

一落，一起。

满院都是桲椤叶的香，

沉沉的，

像山东人的脾性。

灶间忙着，院里也忙着。

青红白黑黄，

五条丝线拧成一股，

缠在手腕上。

一圈，又一圈。

外婆坐在门槛上，

一边缠，一边念：

“端午缠彩线，瘟神不敢缠。

等落雨了，剪下来扔河里，

它就变作一条龙。”

孩子们听着，

想下雨，又怕那线真的走了。

粽子熟了。

解开稻草，

桲椤叶还带着锅里的温度。

糯米和红枣抱在一起，

咬一口，

甜的。

五色线还系在腕上，

青红白黑黄，

一道小小的彩虹，

守着这个夏天。

一个在锅里煮，

一个在腕上缠。

一个暖了胃，

一个护了人。

端午就把日子裹得紧紧的，

又轻轻松开。

三｜雄黄与碧筒杯

雄黄研进墨里，

橙黄，浓稠，

黄昏被磨剩一小块。

笔尖蘸饱，

母亲拉过最小的那个，

额头落笔——

一横，一横，一竖，一横。

“王”字写完时，

孩子绷着脸，

一动不动。

写完就跑。

顶着一个“王”字满院乱窜，

当真成了一匹小老虎。

邻居家的孩子排着队，

等那支笔。

大人们站着，

看，笑。

一个“王”字，

镇住一整个夏天。

大明湖畔，黄昏正好。

荷叶摘下来，

水珠还在滚。

卷成杯状，叶柄作管，

酒倒进去，

叶脉渗出淡淡的青绿。

含住莲茎，仰头，

酒顺着中空的茎管滑下，

荷叶的清芬，

一直漫到眉间。

有人醉卧水边，

有人随口吟几句诗，

有人什么也不做，

只是坐着，

看湖面把最后一抹光揉碎。

一个在额上守，

一个在杯中醉。

一个驱邪，一个消夏。

端午把人心分成两半，

又悄悄缝拢。

夜深了。

“王”字还在额上，淡下去。

荷叶杯空了，

搁在石桌上，

像一朵合拢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