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晋祠

三明

<p class="ql-block">重访晋祠(散文)</p><p class="ql-block">文/ 三明</p><p class="ql-block">图/少萍、三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题记: 四十一年前(1985年)的仲冬,我赴京参加培训,返程去山西古交看望要好的同学肖。别时他送我至太原乘车并陪我走马观花,初谒晋祠。因行程仓促,加之彼时对晋祠文史渊源懵懂无知,且不久前刚看过故宫,故未留下深刻印象。此番携妻与众友同游三晋,行程尾声特意安排半日重访。我翻检旧忆、查阅史料,决计为这难能再来的三晋瑰宝——晋祠,认真做一次功课,希冀更深地读懂她。</p> <p class="ql-block">出太原西南行二十五里,悬瓮山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将三千年的风云揽入怀中。山不在高,却因一脉晋水而名动天下;祠不在大,却因一则“剪桐封弟”的典故,镌刻进华夏文明的骨髓。</p><p class="ql-block">那是西周初年,少年成王姬诵与幼弟叔虞在宫苑嬉戏,信手摘下一枚桐叶,剪成圭璧之形,戏言:“以此封汝。”史官在侧,正色道:“天子无戏言。”一言既出,叔虞便携着这枚桐叶的使命,来到晋水之阳,建立了唐国。后因晋水而改国号为“晋”,这便是三晋大地最初的来处。</p><p class="ql-block">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已有记载:“沼西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于晋川之中,最为胜处。”可见最迟在北魏,这里已是闻名遐迩的胜地。</p> <p class="ql-block">然而岁月迭代,今日踏入晋祠,穿过层层院落,最终抵达的主殿并非唐叔虞祠,而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圣母殿。殿内供奉的,是叔虞之母——邑姜。</p><p class="ql-block">邑姜,姜太公吕尚之女,周武王姬发之王后,成王与叔虞之母。这位身兼开国功臣之女、君王之妻、天子之母三重身份的女子,直到北宋天圣年间(1023—1032年),才被追封并供奉于新建的圣母殿中,端坐高台,接受后世膜拜。</p> <p class="ql-block">这一转变,其实藏着复杂的政治隐喻。宋太宗赵光义灭北汉、焚晋阳城后,见晋地百姓对李唐王朝感情深厚,而晋祠主神“唐叔虞”中的“唐”字,更令宋廷如鲠在喉。于是,唐叔虞被请至北侧偏殿,主殿换上了邑姜的神位。以母代子,既顺应了华夏重孝的伦理,又巧妙淡化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唐”字,无意间诠释了皇权的高妙。</p> <p class="ql-block">圣母殿重檐歇山顶,高约19米,面阔七间,黄绿琉璃瓦剪边,气势雄奇。殿前八根廊柱上盘绕着木雕巨龙,怒目利爪,鳞片分明,乃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所添,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木质盘龙殿柱,堪称艺术珍品。 殿内采用“减柱营造法”,梁架奇巧,屋檐如飞鸟展翅。梁思成先生曾赞叹,此乃中国宋式建筑的典范。</p> <p class="ql-block">殿内四十三尊宋代彩塑,更是人间绝响。主像邑姜端坐凤头椅上,凤冠蟒袍,栩栩如生,仪态万方。两侧侍女像眉目传神,衣纹舒展,各具情态。其中一尊捧印侍女,左脸含笑,右脸含愁,被后人称为“双面人”,将深宫女性的悲欢凝固在泥塑之中。</p> <p class="ql-block">从裂土封侯的雷霆万钧,到母仪天下的春风化雨,晋祠完成了一次文明的转身。这里供奉的不再只是一代诸侯,更是华夏最古老的伦理——功业如松,撑起天地;慈恩如水,滋养万古。</p> <p class="ql-block">圣母殿一侧,便是名动天下的难老泉。“难老”二字,出自《诗经·鲁颂》:“永锡难老。”作为晋水的主要源头,此处冬暖夏凉,常年水温维持在17摄氏度左右,清澈见底,长流不息。唐代李白曾临此赋诗,留下“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的千古名句。</p> <p class="ql-block">泉水从亭下石洞中汩汩涌出,千年不曾枯竭,哺育了晋阳大地,造就了“千家灌禾稻,满目江南田”的丰饶。泉亭中悬挂着傅山题写的“难老”匾,笔法苍劲洗练,为晋祠三大名匾之一。</p><p class="ql-block">站在泉边,看泉水漾起的涟漪,令人遐思:所谓难老,从来不是时间停滞,而是文明如活水,代代相传,奔涌不息。</p> <p class="ql-block">从献殿走向圣母殿,必经一座奇桥,冠名“鱼沼飞梁”。古人以方形为沼,此沼方正如印,水中多鱼,故名“鱼沼”。沼上建桥,十字相交,连通四方,桥面东西平坦,南北下斜,如大鹏振翼欲飞,故称“飞梁”。</p><p class="ql-block">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十字形古桥,亦是现代立交桥的雏形。桥下三十四根小八角石柱,柱础为覆盆莲瓣式样,尚存北朝遗风;柱上斗拱相交,承托十字形桥面,木构部分多为北宋原物。梁思成评价:“此式石柱桥,在古画中偶见,实物则仅此一孤例,洵为可贵。”</p><p class="ql-block">走在飞梁之上,脚下是千年石桥,眼前是北宋大殿,身旁是晋水涟漪。这一刻,仿佛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东西南北,皆是来路,皆是归途。</p> <p class="ql-block">鱼沼飞梁之前,矗立着献殿。献殿始建于金大定八年(1168年),是供奉祭品的享堂。全由木制榫卯结构搭建,未用一颗铁钉,却坚固异常。外观似凉亭,四面通风;细观则是殿堂规格,梁架精巧,极具辽金遗风。</p><p class="ql-block">这座“古代天然冰箱”设计极为巧妙:夏日凉风穿堂,祭品不易腐坏;冬日遮挡寒风,保持恒温。金代工匠以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最实用的美学,让这座献殿成为中国唯一殿与亭相结合的建筑孤例。</p> <p class="ql-block">圣母殿北侧,有一株古柏倾斜如卧龙,向南伸展的枝干长达十八米,恰好被旁边一株古柏支撑。这便是著名的“周柏”,又称“卧龙柏”。经测定,树龄已有两千九百余年,几与晋祠同庚。它见证了叔虞封唐,见证了邑姜入主圣母殿,见证了李世民勒马誓师,见证了宋金元明清的更迭。周柏树干粗壮,表皮皲裂如龙鳞;虽身倾斜,却倔强未倒,身旁那株“擎天柏”正以兄弟般的臂膀,托住它千年的重量。</p><p class="ql-block">两株古柏,一卧一擎,相互依偎,老泉镜照,共同阅尽晋阳大地的风云变幻。它们是晋祠的“神木”,是三千年文明的活化石。在这里,每一圈年轮都是一部史书,每一片落叶都是一声叹息。</p> <p class="ql-block">圣母殿南侧,有供奉治水英雄台骀的庙宇,既是祭祀汾水之神的场所,也是中华张氏的祖庙之一。台骀庙坐西向东,前面有宽敞的月台,周围围着低矮围栏 ,建筑彰显古朴和深厚历史底蕴,面宽三间,进深四椽,属于悬山顶范式,屋顶铺素瓦,脊上有雕花绿琉璃。殿内正中间供台骀神像,左边是土地神,右边是五道神,墙上绘有渔猎耕种的壁画 。‌‌台骀庙建于明嘉靖十二年(1533 年),由晋祠东庄人高汝行出资修建 。传说高汝行在浙江做官时遇风浪,被自称“台骀”的神人救下,回乡后为报恩建庙 。台骀‌是上古时代的‌治水英雄‌,生活年代比大禹还早,被尊为‌汾水之神‌和‌太原首位先贤‌,同时也是‌张姓的第三世祖‌。他最大的功绩是疏通汾河和洮河,把原本泛滥的太原盆地变成了宜居沃土,其相关事迹在《左传》里有明确记载。汾河流域至今还保留多座台骀庙,每年农历五月十八都有纪念台骀的庙会,‌“台骀的传说”于 2023年列入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p> <p class="ql-block">晋祠北隅,贞观宝翰亭内矗立着一块巨碑——《晋祠之铭并序》。这是唐太宗李世民唯一传世的书法真迹碑刻,也是中国著名的行书大碑之一。贞观二十年(646年)正月,李世民重游晋祠,回想起二十年前与父亲李渊在此誓师起兵、灭隋建唐的峥嵘岁月,感慨万千,遂亲笔撰书此铭。</p><p class="ql-block">碑额为“晋祠之铭并序”飞白六字,全文行书二十八行,一千二百余字。笔势俊迈超逸,劲秀挺拔。李世民一生酷爱王羲之书法,此碑正是他融汇王书神韵与个人气魄的巅峰之作。碑文中四十个“之”字、十二个“不”字,与《兰亭序》一样互不雷同,被誉为仅次于《兰亭序》的书法艺术佳作。</p><p class="ql-block">“非揭厉何以济川,非凭依何以荐洁。”这不仅是帝王对神灵的祭文,更是一代雄主对治国之道的深刻体悟。他将晋水之波,化作了李唐江山的万世基业;以书法的铁画银钩,将贞观之治的精气神,永远镌刻在了这块青石之上。</p> <p class="ql-block">值得一提的是,此碑最初立于晋阳古城,北宋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焚毁晋阳后,碑石才被迁至晋祠。清乾隆年间,因原碑下部剥蚀,地方官员命人依旧拓摹刻,于是亭内今日并立两碑——左为李世民原碑,右为乾隆复刻,一唐一清,隔着千年时光对视。</p><p class="ql-block">站在碑前,看那飞逸洒脱的字迹,仿佛能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可汗,勒马悬瓮山下,挥毫泼墨,将一代王朝的豪情与敬畏,尽数倾注于笔端。</p> <p class="ql-block">晋祠之大,超乎想象。现存宋元明清至民国时期的殿堂楼阁一百余座,雕塑一百九十四尊,碑碣四百四十余通,千年以上古树三十株。古木掩琉璃,清泉映匾联,晋祠流光隽永。</p><p class="ql-block">从水镜台的明代戏台,到金人台的宋代铁人;从对越坊的巍峨牌坊,到舍利生生塔的隋代砖影——周之柏、唐之碑、宋之殿堂、金之献殿、明之牌坊、清之亭阁,在这里层层叠加,交相辉映。</p><p class="ql-block">“不到晋祠,枉到太原。”晋祠之于三晋,不仅是一处风景名胜,更是精神家园。它是晋国宗祠,是晋阳发祥地,是李唐起兵的反隋据点,是北宋重塑伦理的政治舞台。</p> <p class="ql-block">可以想象,当夕阳为圣母殿镀上金身,余晖洒在鱼沼飞梁的十字桥面上,难老泉的涟漪泛起最后一抹霞光——整座晋祠掀开厚重的历史包浆,犹如一部站立的青铜史册,向每个驻足的观者昭告:</p><p class="ql-block">何以为晋?是叔虞裂土封侯的雷霆,是邑姜母仪天下的慈光,是李世民泼墨的豪情,是周柏三千年不弯的脊梁,是难老泉奔涌不息的琼浆。</p><p class="ql-block">何以为魂?是功业与慈恩的交融,是铁血与柔情的共生,是每一个时代都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文明火种,在梁柱间回响,在老泉中流淌,在古柏的年轮里,一圈一圈,流传永恒。</p> <p class="ql-block">晋祠没有废墟,只有生生不息的传承。它是悬瓮山擎起的一部天命之书,是晋水写就的一篇圣迹典赋。三千年风云过尽,它始终在历史的长河中伫立,等待、等待下一个读懂她的知音。</p><p class="ql-block">历史的烽烟不会总是同烧一处,但历史的荣光难以磨灭。那些鼓包、裂皮,甚至枯而不倒的参天古木,连同数不胜数的宫式斗匾、老楹联,作了最完美的见证和诠注。重读晋祠“松与水”、“母与子”、王道与皇权的史话,再看眼前实景,我不禁感喟:今天的晋祠,比记忆中的更大、更美、更恢宏,更加高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06.16 于玉湖陋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