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世间的节日很多,可真正属于我的节日,是每年的“八一建军节”,这是一个老兵一辈子最看重的节日。</p><p class="ql-block">我家里有一只炮弹箱,是在我调回家乡驻地部队工作那年,从老部队带回来的。箱子不装贵重东西,专门放我的军旅老物件,最珍贵的就是两张照片。两张照片,都是八一军旗下的我,隔着几十年,装着我两段最难忘的军旅时光。</p> <p class="ql-block">第一张照片,拍在1981年,冀中平原的军营。</p><p class="ql-block">我是1980年11月入伍的,闷罐车把我拉到了邯郸,分配到炮兵连队当炮手。那时候年轻,十八九岁,一身力气。我们连队练得苦,天天扛炮、挖坑、瞄准、装填,一遍遍反复练。别人练累了就歇,我不偷懒,咬牙坚持。训练之余,别人歇着,我就去打猪草,身上全是泥,手上是草叶子拉出一道道白印子,拿水一冲,火辣辣地疼。班长从我身边过,啥也不说,就拍拍我肩膀。后来听指导员说,二班长总在连务会说我踏实肯干、刻苦勤奋。</p><p class="ql-block">一年多下来,我训练成绩稳定靠前,全团一炮手比赛成绩名列前茅,平时表现优秀,八一节前团里给了我“军旗前照相”的表彰,全连就我一个。指导员特意找我谈话,说这是很高的荣誉,普通士兵很难得到。那时候我年轻,不懂太多荣誉高低,只知道这是组织对我的认可,心里格外珍惜。</p><p class="ql-block">当我站在军旗下,戴上大红花拍照时,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我满心敬畏,不敢有一点随意,站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一点笑容都没有。心里就一个念头,军旗面前,必须严肃。拍出来是张黑白照,我年轻、硬朗,眼神直直的,看着有些呆,却是我最真实的青春模样。那张黑白照上,军旗占了半个画面。旗角被风吹起来,刚好搭在我右肩上,像个老班长把手按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八一节那天,天不亮吹号出操,五公里跑完,浑身是汗。回来整理内务,今天的被子叠得格外认真,方方正正,一点褶皱都没有。上午全连集合,连里专门搞了个“向军旗宣誓”活动。指导员喊我:“出列,领誓!”我往前迈一步,风正顶着脸吹,军旗被扯得笔直,啪啪响。我开口第一句,嗓子是紧的,第二句就放开了,第三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身后一百多号人跟着吼,声浪撞在风里,又被风卷回来砸在自己身上。等宣誓完,嗓子眼像塞了团砂纸,咽口唾沫都疼。但心里痛快,也特别激动。</p><p class="ql-block">中午食堂特意加了菜。炊事班长是湖南老兵,平时菜辣,那天特意少放辣椒,照顾我们南方兵。土豆炖肉、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饭菜,在我们看来就是最好的节日餐。司务长每人发一瓶啤酒,大家围坐在一起,难得放松。</p><p class="ql-block">我的战友老李,山东汉子,为人老实。几杯酒下肚,眼圈红了。他跟我说,他爷爷是抗美援朝老兵,打仗冻掉了两根脚趾,一辈子以当兵为荣,总跟他说,当兵的人,八一最光荣。听他说完,一桌人都安静了。那时候战友之间的感情,纯粹、真诚,一辈子忘不了。</p><p class="ql-block">这个八一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八一,在“军旗前照相”的那张照片我珍藏了四十多年,纸边已发黄卷曲。</p><p class="ql-block">在部队那些年,几乎年年在军营过八一。有一年八一刚好进行实弹演习,炮弹连发,山谷里隆隆作响。连长说,这就是我们炮兵的八一礼炮。连长的话我记了一辈子。军人的节日,不靠热闹,靠坚守,靠训练,靠担当。</p> <p class="ql-block">1991年,我调回驻家乡的部队工作,依旧穿军装、守岗位,只是离开了一线作战连队。</p><p class="ql-block">让我终生难忘的,是1995年的八一。</p><p class="ql-block">那年七月,我作为基地政工组成员,跟随远望一号测量船出海,远赴太平洋执行测控任务。远望一号是大国重器,上万吨的船,开到茫茫大洋里,也显得渺小无助。一出海就是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看不到岸、看不到人烟,甚至飞鸟也看不到一只,手机没有信号。</p><p class="ql-block">航渡之初,海上风浪大,很多战友严重晕船,吃不下饭,身心疲惫,我这个“陆地鸭”更是呕吐不止。出发之前我们就清楚,这个八一,要在万里远洋度过。</p><p class="ql-block">七月三十一号,船上安排我和政工部门的同志一起组织第二天的八一仪式,甲板列队、升军旗、集体合影。接到任务,我心里久久平静不下来。一晃十四年,从冀中平原的军营,到太平洋的茫茫远洋,还是八一,还是军旗,心境却完全不同。</p><p class="ql-block">八月一号清晨,远望一号航渡在赤道附近,海上日出格外壮观。红日从海面慢慢升起,铺满一海金光。船尾甲板上早已挂好崭新的八一军旗,海风一吹,猎猎飞扬。八点整,全体船员整齐列队,身姿挺拔。</p><p class="ql-block">政委简单讲话,告诉我们,远离祖国万里之遥,在太平洋上过八一,是远望人的光荣,也是军人的使命。口令落下,全员面向军旗敬礼。海风呼啸,船体微微晃动,几百号人一动不动,庄重肃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仪式结束后分批合影,我先忙前忙后组织大家拍照,最后才轮到自己。干事拿着海鸥相机让我拍照,让我笑一笑。这次我坦然笑了。彩照上,军旗在身后飘。旗角没搭着我肩,因为我站远了,远了十四年,从风沙里站到了浪尖上。</p><p class="ql-block">十四年前年少青涩,只懂敬畏,不敢笑;人到中年,历经风雨,懂得了坚守的意义,懂得了这面军旗的分量。站在远洋甲板上,身后是万里沧海,身前是鲜红军旗,心里满是自豪与踏实。</p><p class="ql-block">同船的方教导员和我聊起过往。我跟他说起1981年“军旗前照相”的往事。他静静聆听,眼底满是动容。陆军军营的军旗,远洋大海的军旗,地点不同、岁月不同,但军人的初心,从来没变过。</p><p class="ql-block">海上条件有限,节日饭菜很简单,罐头配菜、紫菜汤,大家用可乐代替酒水,轻声互道节日快乐。怕打扰值班人员,没人喧哗,安安静静,却是远洋之上最庄重的节日氛围。</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站在甲板看漫天星河。海上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密密麻麻,亮得耀眼。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陆军军营过八一,晚上会放露天电影,大家搬着小马扎,一边赶蚊子一边看。那时候热闹纯粹,如今远海寂静无声,一静一动,皆是军旅人生。</p><p class="ql-block">返航靠港后,我把这张海上军旗彩照好好收好,和那张黑白老照片放在一起,珍藏进了我的炮弹箱。</p> <p class="ql-block">1998年,我正式脱下军装,结束了十八年的军旅生涯。</p><p class="ql-block">退役这么多年,年年八一,我就这么过。泡一杯茶,开炮弹箱,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左边的年轻人抿着嘴看我,右边的中年人笑着看海。一张少年肃穆,一张中年含笑;一张坚守军营卫国,一张远赴深蓝护国。两张照片,两面军旗,串起我最滚烫的青春。</p><p class="ql-block">茶喝尽了,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来。窗外日头正好,跟那年冀中平原的太阳、跟太平洋上的太阳,是同一个。蝉鸣正盛,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了那年山谷里的炮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