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匆匆，亦漫漫

玲珑儿

时节走到六月，向来是不讲章法的。没有暮春温吞的柔风，也无盛夏灼骨的烈阳，日子就这般平平仄仄往前走，像巷口老人慢悠悠踱步，一眼看去光阴仓促，沉下心细品，岁月又格外绵长。转过老巷的拐角抬头撞见一墙热烈，硬灰的瓦楞缝里钻出几枝凌霄，橙红的花串顺着白墙垂下来，被晴日晒得发亮，晃得人眼睛都暖起来，原来连六月的闲散，都藏在这不经意的热闹里。

人间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万物匆匆，浮生亦漫漫，烟火寻常，便是禅心。我向来不爱把六月写得盛大风雅，只爱看俗世里最粗粝质朴的琐碎，一如寻常日子，从无刻意。日子的匆匆，都藏在细碎烟火里，细碎到不值一提。晨起淘米煮粥，自来水淌过米粒，清浅水声转瞬即逝；灶台明火起落，白粥咕嘟冒泡，不过片刻功夫，温热烟火就裹住方寸厨房。出门行路，街边摊贩摆好瓜果，青皮西瓜堆成小山，杏子黄得温顺，路人抬手挑选，扫码付款，步履不停。孩童背着书包快步赶早课，衣角带起热风；上班族低头赶路，眉眼藏着俗事疲惫，人人都被六月的风推着走，朝暮更迭，晨昏往复，一日倏忽而过。

总觉得一年过半，光阴潦草。春花落尽，荷才初开，棉衫换短袖，清茶换凉白开，四季更迭悄无声息，转眼就踏过半年山河。世人总叹时光太急，旧事来不及回望，心愿来不及落地，相聚来不及温存，便被岁月推着奔赴下一程山海。这是六月的匆匆，也是凡人一生的匆匆，烟火谋生，步履奔波，大多时光身不由己，来去皆仓促。可静下心来坐一坐，又懂六月从不止匆匆，藏着润物无声的漫漫禅意。就是墙头上垂着的这几枝凌霄，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才慢悠悠开出满藤明亮，不急不躁，每一朵都开得尽兴，把浅淡的影子投在雪白墙上，风一吹就轻轻晃荡。鲁迅写人间，向来不喜虚妄风月，只写市井草木、人间本心，质朴落笔，便懂万事不必强求快慢。快慢从来相生，得失本就寻常，这是俗世最浅的禅理。

半生入世，渐渐懂了。流年从无极致圆满，日子从无绝对快慢。六月如是，人生亦如是。匆匆是烟火奔波，漫漫是本心从容。就像这爬满墙头的花，藤条顺着墙体慢慢伸展，日复一日才攒出满墙盛放，可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谁也不会等它开花。我们看它只惊觉一眼热闹，却忘了它默默生长的日子，从来都是慢悠悠的。看淡得失，接纳无常，守一身质朴，怀一念淡然，于匆匆浮生里，度漫漫烟火寻常，便是人间最好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