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海记（一）

苍山一飞鹰

文字：苍山一飞鹰

图片：苍山一飞鹰

美篇号：1751699

四月下旬，到山东高密参加一个笔会，会后我和妻驾车去威海和烟台，借机沿着胶东半岛在祖国的海岸线转一圈。青岛以前去过，我们直奔威海荣成的成山头，那是中国大陆伸入海中的最东端，也是2005 年《中国国家地理》评定的 “中国最美八大海岸” 之一。

　　天气不好，半路开始下雨。雨点稀而大，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散开一大摊，像落了一泡鸟屎，我戏称其为“鸟粪雨”。笑声未停，雨突然变得密而急，瞬间漫起厚厚的雾，视线里一片混沌。

正惊慌失措时，雨停了，天地明净，空气也变得清爽，不再闷热。风带着海腥味，让我们想起去贵州茅台的路上弥漫的酒香。相比江南，胶东半岛的春天似乎来得迟些，这时候江南的油菜已结荚，这里的油菜正开花，江南已绿树成荫，这里的树刚刚冒出嫩芽。都说烟威地区是中国著名 的“雪窝”，如此明显的气候差异不知是不是濒临海洋的缘故。

威海荣成—成山头

成山头 午后，抵达威海荣成市成山头景区。

　　海风出奇的大，温度降至10℃以下，裹上外套还瑟瑟发抖，好像从夏天进入冬季。景区门票每人148元，对一个4A级景区而言有点贵，一对老夫妻远途而来，男的要进，女的不同意，他们商量时把售票窗口让给我们。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购票而入。

始皇庙

从通天门进去，最先看到始皇庙。山门不大，红门彩枋斗拱飞檐，横匾额书 “始皇庙”，两侧柱联黑底金字篆书，曰：开天始帝，东巡二莅。《史记》载秦始皇于公元前219年和公元前210年先后两次来到成山头，驻跸于此，始皇庙即由行宫改建而成。公元前94年，汉武帝东巡至成山，筑日主祠祀日主，所以始皇庙又称日主祠。明正德年间庙祠毁于战火，清道光元年（1821年），南方有商船远道而来，在附近海面触礁，只有一个叫徐复昌的帐房先生获救，徐感神灵祐护，遂回江南化缘，历时三年，重建始皇庙。

　　庙内有戏台、钟楼、日主祠、玉皇殿、始皇殿、邓公祠等。邓公即邓世昌，甲午海战殉国后，光绪帝谥以壮节，为其造木主（即木制神位牌），奉祀于成山头。整个庙祠规模不大，虽名为始皇庙，但祭祀始皇处仅一殿而已，即便如此，这也是中国仅存的一座纪念秦始皇的专享祠宇。

日主祠

三国时会稽郡原有祭祀秦始皇的传统，当地人刻了始皇木像，和夏禹的神像一同供奉。当时有个叫王朗的官员到会稽郡上任后，认为秦始皇“焚书坑儒、苛政虐民”，是没有德行的君主，不配享受祭祀，于是除之。从此，这位废分封行郡县统一天下统一文字影响后世2000多年的千古一帝和雄才大略无出其右的君主，在儒家思想占统治地位的漫长历史中一直背负骂名遭人唾弃。每念及此，都不由让人感慨万千。

　　站在始皇庙，远望大海，天气阴沉，乌云翻滚，海天一色，一片苍茫。不知秦始皇站在这里时，心里想什么？他的帝国版图画到海边，便到了天尽头，于是“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始皇庙看海

这里是黄海，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太平洋的西岸，可是人过于渺小，视觉范围也极其有限，这样看海，和我站在家乡的安丰塘边的感觉，似乎并无多大分别，同样的浩浩荡荡，同样的苍茫无边，只能依赖想象去体会它们的不同。

　　我和妻下到海边，沿着木栈道曲折而行。雨时下时停，风势却不减，裹挟着浓烈的海腥气扑面而来。海水的颜色呈淡蓝或淡绿，整体看去显灰，并无特别之处，可能跟天气有关。但波涛翻涌，一浪压着一浪，越过黑色的礁石，撞击在陡峭的山崖绝壁上，溅起白色的浪花，发出巨大的声响。那种波涌起伏如果冻般的凝重感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气势，仿佛一遍遍告诉我们：我不是塘，我是海！

海边栈道

真美！妻赞道，喜欢成山头！我没吱声，但我知道，再平庸的海也是海，它的广博、丰富和力量总会以某种方式打动你，总会在某个瞬间让你臣服，即使你端着甚至抗拒也会不由自主地破防。

　　登上射鲛台，妻兴奋地执弓搭箭，望向大海，风吹发飘，海天之间英姿飒爽，我赶紧按下快门。

射鲛台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秦始皇想长生不老，命方士徐福入东海寻找仙人，求取长生不老药。不久徐福回来，谎称见到海中大神，但海神嫌礼物太轻，需送良家童男童女和各类工匠，方能得到仙药。始皇听后大喜，让徐福选三千童男童女，带上五谷种子和各类工匠随行，渡海求取仙药。

　　几年过去，始皇第二次东巡来到海边，徐福如此铺排却没结果，害怕被治罪，只好继续撒谎，他跟始皇说：“蓬莱仙药能拿到，只是常被大鲛阻拦，到不了，请派擅长射箭的人同去，见到大鲛就用连弩射杀。”始皇信以为真，亲持弩箭候大鱼出而射之，这就是射鲛台的来历。始皇没有看见大鲛，《史记》载：“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徐福逃走，找到一片广阔肥沃的地方定居，不再回来。后世传说那片广阔肥沃之地就是今天的日本。看来人有非分之想太过时，智商就会下降而被人利用，强如秦始皇也不能例外，被别有用心的徐福所骗，这样的事在历史上比比皆是。

射蛟台

射鲛台紧靠海边，视野开阔，据说此石汇集天地灵气，可以趋利避害，海边居民遂做歌谣传唱：“射鲛台，射鲛台，驱走大鲛好运来”。我正胡思乱想，却突然下起冰雹，冰雹落在水泥台阶上，活蹦乱跳，像撒落了一地的豆子，我和妻赶紧撑开伞，伞上发出“嘭嘭”的声音。真是奇异，没想到在这里在初夏时节能遇上冰雹，幸好带着伞躲过一劫。冰雹只持续了几分钟，好像特意过来跟我们打个招呼，就急匆匆走了。

　　我们继续沿着栈道前行，海边礁石嵯峨，高低不同，形态迥异。或立崖壁之上，幻化人形，如石佛望海；或出没于水，似断似连，如秦桥遗迹；或卧于波涛之中，身形灵动，如蛟龙出海……。风光优美，不愧是最美海岸线，这是地质与时间亿万年的对话，讲述着山与海的故事，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听得入了迷。

秦桥遗迹

栈道全长不到一公里，很快到达东极之地——天尽头。一块巨石高高耸立，直面大海，这里就是中国地理方位上的 “角之极地”，是中国大陆伸向海洋的最东端，也是中国大陆最早看到海上日出的地方。

　　此处距南北国际主航道5 海里；与韩国隔海相望，相距 94 海里。如果用公里表述直线距离：东到韩国首尔377公里，西到拉萨3020公里，北到哈尔滨988公里，南到香港1860公里。

天尽头

天尽头，苍海茫茫，无边无际，充满着未知和危险，令人望而生惧，却是海鸥的天堂。它们在海上舒展翅膀，尽情翱翔，累了便停在礁石上，幸运的话还能从游人手中得到食物。小商贩向游客兜售喂海鸥的食物，我们正好带着饼干，不知海鸥吃不吃，妻用手捏着饼干，试着伸向空中，立刻便有海鸥俯冲而来，啄食而去，动作干净利落。

　　我没有想到能如此近距离地与海鸥相处，饶有兴致地观看，落在礁石上的海鸥与我近在咫尺，警惕地看着我，并不飞走，双方都在相互的端详中了解彼此。纯白色的头颈与腹部，深灰色的翅膀和背部，尾羽末端有黑色斑块，人称黑尾鸥。这一身黑白装，清新雅致脱俗，让人喜欢。当然黑尾鸥最有特点的是喙和脚爪，喙不同于常见的红嘴鸥，红嘴鸥的喙是纯红色，而黑尾鸥的喙是黄色，喙尖为红色加黑色环带。腿爪为亮黄色，爪有蹼，像鸭子一样擅于划水，典型的在水里讨生活的家伙。

黑尾鸥，这些机敏的大海的精灵，完全夺走了成山头的风头，成为天尽头的主角，让游人们在此与之嬉戏，乐而忘返。

黑尾鸥

布鲁维斯沉船 参观了航海展览馆，我们离开成山头，顺道去看一看布鲁维斯沉船。这是一处开放式景点，位于成山镇环海路G228国道边，窄窄的沙滩边聚集了很多游客，观看不远处海面上一艘倾斜的轮船，那就是布鲁维斯号（BLUE WAYS）。

　　2022 年 9 月 19 日上午，布鲁维斯号行至成山镇海域，受台风 “南玛都” 影响，海域出现 7-8 级东北风、阵风 9-10 级，巨浪导致空载的布鲁维斯号失控，以约 45 度角倾斜搁浅并进水。因救援及时25名船员无人伤亡，但拖运费用太高，且礁石区拖运易致船体断裂、燃油泄漏，风险极大，船主最终选择弃船。没想到，第二年春天有人拍了一张 “碧海锈船” 照，让布鲁维斯沉船一夜爆红，成为网红打卡地。

布鲁维斯沉船

海鸥铺天盖地，比成山头还多，看看密集的海鸥就知道沉船的热度，海鸟聚集之处必是游人扎堆之地。

　　远远望去，黑身红底的巨大船体斜卧浅滩，与蓝天、碧海、礁石、海鸥构成 “废墟美学” 场景，极简画面又留出无穷的想象空间，的确令人着迷。据说日出日落时，光影变换，会更美更有意境。

那香海 沿环海路西行十几公里，到达那香海小镇——我们歇脚的地方。小镇很漂亮，高楼林立，道路宽敞整洁，角角落落皆成风景。我们订的民宿公寓是一个小区的高层，无人管理，凭密码进入，房间是居家式，有卫生间有厨房有阳台，像回到家一样，很舒适。站在阳台上，可俯瞰小区花园、楼宇街巷，还有清澈的湖水和远处蔚蓝的大海。我们放下行李，兴冲冲地下楼四处闲逛。

　　那香海旅游度假区包括那香海景区和康养居住社区，景区是小镇的核心资源，小镇是景区的配套与延伸。这一段黄金海岸线有2.5 公里钻石沙滩，有森林公园、温泉，小镇将文旅和康养融合发展，并配套教育和医疗，主打 “候鸟式养老” 和度假居住，实现 “旅居 + 教育 + 医疗” 一体化，有“北方马尔代夫”之称。

那香海景区

也许是淡季的缘故，小镇内没有什么人，商业店铺大多未营业，营业的也显得冷冷清清。从小镇出来，穿过环海路就是钻石沙滩。海风很大，诺大的沙滩空无一人，让人感觉寒意更为浓重。

我们漫步在沙滩上，海浪冲到脚下，妻拉了我一把，以免打湿鞋子。太阳已经西沉，在云层中露着半个脑袋，把不多的余晖洒在海面，不时有海鸟从夕阳下飞过，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房屋、风车和远处的山峦，慢慢地成了天地间的一幅剪影，海水兀自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向沙滩，像大海在呼吸，均匀而有节奏，浪花是它欢快的表情，涛声是它永不疲倦的自言自语。

我看着大海，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本来想看阳光沙滩，享受喧哗热闹，却在这空旷之地寂静之时与大海对视，不是孤独，不是低沉，也不是失望，或许这时的大海才是真实的大海，才是海与天地原本的样子。

日落那香海

成稿于2026年6月

附图：

成山头海边栈道

石佛望海

蛟龙出海

我们在天尽头

黑尾鸥

布鲁维斯沉船

那香海

那香海小镇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