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豫剧与东风剧团

韩继国

‍前言 ‍燕赵沃土，豫音传响。冀南毗邻中原，豫剧流布久远。邯郸东风豫剧团自五十年代成立，六十年代崭露风华，集陈派做工、桑派巧腔，兼取京昆雅致，脱中原豫剧质朴本色，自成豫剧北派一格。剧团立派，流派彰团，一源双脉，相映生辉。今梳理源流、述其艺韵，以留存这段跨地域的戏曲佳话。‍东风剧团‍在河北省邯郸市，有这样一个名扬省内外的豫剧团，叫“东风剧团”。据说它的名字是时任国务院总理的周恩来所起，郭沫若亲笔书写团名（1959），寓意“东风压倒西风”，与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非常合拍。‍1958年4月，邯郸专区创办邯郸专区戏曲学校，同期开设豫剧专业班，招收 11～14 岁本地农家少年学戏，俗称娃娃剧团，这是东风剧团最早的雏形。‍当时冀南豫剧氛围浓厚，校方特意从邻近的河南省聘请豫剧名家任教，先后邀请陈素真、桑振君两大豫剧宗师长期驻团教学，同时邀请梅兰芳、尚小云、荀慧生京剧大师前来传授身段，融合京昆做工改良豫剧，走出区别于河南本土的独特风格。‍1959年9月，毛主席来邯郸观看了东风豫剧团的《穆桂英挂帅》这出戏，并安排他们进京参加国庆十周年献礼，在中南海怀仁堂演出，轰动京城。同年11月，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为剧团拍摄《穆桂英挂帅》舞台纪录片，从此剧团全国闻名。邯郸市政府为他们配套了专业剧场起名《东风剧场》，政府支持、戏校、传承扶持，为当地豫剧发展形成了稳定完整的人才传承链条，诞生了胡小凤、牛淑贤、苗文华三代梅花奖豫剧名家，催生出了独树一帜的“豫剧北派”。‍自古晋冀鲁豫四省交界，商贸、走江湖艺人往来频繁，清末民初河南梆子（豫剧旧称 “河南高调”）就沿边界村镇流动演出，民间很早就有群众基础；本地虽有平调落子、西调，但豫剧叙事通俗、受众更广，快速普及城乡。‍ 周恩来总理接见东风豫剧团演员（1950年代北京照片来源网络）‍邯郸南部、东部紧邻河南安阳、濮阳，同属中原官话文化圈，方言互通，日常口语都通用 “中”，听豫剧不用字幕、唱豫剧没有语音障碍。 上世纪40-50年代，河南各地豫剧团、名伶整团北上进驻邯郸定居，姚淑芳、佟美瑞、阎立品、崔兰田等豫剧名伶长期在邯驻场授课、演出，这也是豫剧能够在该地区得以传承和流行的一个地缘起因。 “北派豫剧”的提法与形成 虽然说陈素真、桑振君二人是河南本土两大独立豫剧流派创始人，不属于北派，但如果没有陈素真、桑振君在邯郸的长期教学，就不会形成独特的豫剧北派；北派是融合陈派做工、桑派唱腔、京昆身段诞生的复合型地域流派，两位大师是北派最重要的源头宗师。陈素真传授身段做工、祥符调骨架；桑振君传授巧润唱腔、声腔技巧，二者共同搭建起北派区别于河南豫剧的完整艺术体系。 据资料记载，陈素真1958年调入邯郸戏校（东风剧团前身）授课，亲手教出了胡小凤、牛淑贤这批北派开山演员，后于1962年离开邯郸。 陈素真给邯郸豫剧带来了完整的陈派“祥符调”正统唱腔基底，奠定了北派唱法规整、雅致不粗野的底色。并把独家水袖、台步、扇子功、刀马身段，京昆程式化表演方法传给学员，定下北派 “做工细腻、文武并举、舞台端庄” 的核心审美，可以说没有陈素真，就没有北派独树一帜的身段体系，学界认定她是北派艺术的启蒙发轫者。 桑振君1964年入职邯郸东风剧团，长期驻团教学直至晚年，深耕河北豫剧四十余年。桑振君带给北派的是声腔定型，她独创的桑派 “偷、闪、滑、抢、离调” 巧腔，是北派演员师承的北派豫剧最独特、最有代表性的润腔技巧。 胡小凤、牛淑贤早年受教于陈素真，后在东风剧团得桑振君亲授唱腔技艺。胡小凤、牛淑贤二人吸收了桑派润腔，弱化河南豫剧直白嘶吼，形成北派温润婉转的唱腔特点。桑振君关门弟子苗文华成为北派第二代核心青衣，完整传承桑派唱腔，构成北派两大表演分支之一：胡小凤文武帅旦、苗文华桑派青衣。‍ 桑派创始人桑振君豫剧大师（1950年代照片来源网络）‍‍北派豫剧（豫剧北派），最早提出这一概念的是河南戏剧研究所理论家李凌老师，李凌于1980年代率先撰文第一次称邯郸东风剧团已形成独立的北方豫剧风格，他使用了 “豫剧北派” 提法。1987年胡小凤率东风剧团赴郑州公演，河南文联、剧协、戏曲研究所专门召开座谈会，专家现场明确提出，这支河北豫剧已自成一格，自此在戏曲界正式使用“豫剧北派”一词概括其艺术体系。 北派豫剧的代表剧目 豫剧北派代表剧目按流派地位、主演分以下三类： 一、胡小凤主打的北派文武帅旦核心代表作 《穆桂英挂帅》——北派开山大戏，1959 年胡小凤少年主演，受毛主席、周总理接见并拍摄戏曲电影，确立北派文武兼备、端庄大气的核心风格，至今为北派标志性剧目。 《芙蓉女》（改编自《宇宙锋》）——胡小凤梅花奖获奖剧目，师承陈素真身段，水袖、内心戏细腻克制，是北派文戏做工巅峰之作。 《虎符》——改编郭沫若话剧，东风剧团原创新编历史剧，舞台典雅、唱做规整，奠定北派文人历史戏审美基调。 《审子辨奸》——移植改编剧目，刀马、青衣程式融合，武戏雅致不粗犷，是北派文武并举典型作品。 二、牛淑贤闺门花旦专属代表作（细腻灵动路线） 《红娘》——吸收荀派身段，灵动柔美，区别河南本土粗犷演绎，是北派小花旦标杆。 胡小凤13岁时主演《穆桂英挂帅》（1950年代照片来源网络）‍《夜叉女》——牛淑贤第七届梅花奖参赛大戏，闺门旦内心刻画细腻，尽显北派含蓄婉转特质。‍《秦雪梅》——文戏抒情代表，唱腔温润，弱化嘶吼，凸显北派声腔柔和特色。‍‍三、苗文华桑派融合剧目（北派青衣声腔体系代表），桑振君驻团授艺，苗文华将桑派巧腔融入北派，形成青衣分支经典 《打金枝》——独有的“偷、闪、滑、抢”桑派润腔，唱腔婉转，东风剧团常年保留剧目。 《桃花庵》《投衙》《对绣鞋》——完整承袭桑派声腔，搭配北派规范身段，是冀南流传最广的青衣折子戏。 看戏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看文武帅旦、历史大戏，首选《穆桂英挂帅》《芙蓉女》《虎符》；看灵动闺门小花旦，选《红娘》《夜叉女》；听婉转青衣唱腔，选《打金枝》《桃花庵》。 北派豫剧的艺术风格 豫剧北派完整的表演风格特点是：唱念根植中原豫剧，身段做工取法京昆，整体典雅细腻、文武并重，区别于河南本土豫剧的乡土粗犷，戏曲界总结为“唱念学河南，做舞追京昆”。‍ 北派豫剧名角牛淑贤与青年演员谢彦巧的合影（照片来源网络）‍北派豫剧唱腔声腔柔和圆润、含蓄雅致，不刻意嘶吼高亢。嗓音甜净温润、高中低音贯通，真假声转换顺滑，以委婉抒情见长，弱化河南豫剧大开大合、直冲云霄的粗犷嘶吼感。胡小凤一派端庄厚重，牛淑贤一派灵动甜润，苗文华承袭桑派 “偷、闪、滑、抢” 巧腔，融合进北派体系。‍编曲兼收豫东调明朗、豫西调深沉，吸收河北梆子、京韵大鼓旋律，多用转调、离调丰富层次；板式起伏柔和，慢腔如水流动，快腔珠落玉盘，讲究字正腔圆、轻重分明。‍‍念白少量融入冀南语音润色，吐字干净利落，不拖浊重乡土腔，念白更规整、偏都市文雅气质。 豫剧北派的身段做工表演风格特点，京昆打底，规范细腻，文武兼备。河南豫剧多重唱功、轻身段；北派唱做并举、四功完整，是最大区分点。 胡小凤的文武青衣、帅表演雍容大气，穆桂英一类巾帼人物身段沉稳舒展，靠旗、刀马身段舒展规整，刚柔平衡。 牛淑贤的闺门、小花旦，婀娜灵巧，眼神、水袖细微情绪表达极细腻，擅长内心戏外化。 北派豫剧的整体舞台气质端庄清雅、文学性强，弱化乡土气。河南本土豫剧偏乡土、火爆、直白；豫剧北派偏向城市典雅审美，舞台含蓄内敛，人物塑造端庄大气，追求含蓄内敛，不外露激烈嘶吼式表演。 苗文华《桃花庵》演出剧照（2021年照片来源网络）‍人物塑造逻辑不片面炫技，所有唱做服务人物性格，表演层次细腻，情绪递进舒缓有分寸；舞台形象干净秀美，扮相精致。‍剧目选材倾向偏爱文学性强、宫廷、历史、典雅闺阁题材（《穆桂英挂帅》《芙蓉女》《三哭殿》），少乡土草根粗线条故事，文本、唱腔、舞台整体统一走清雅路线。‍北派豫剧的唱腔温润含蓄不粗犷，身段规范精致学京昆，文武兼备、端庄清雅，重人物刻画，整体文雅大气，是区别于河南本土豫剧的核心特征。‍‍后记 纵观东风豫剧团与北派豫剧的发展脉络，地缘相通的文化底色、几代豫剧宗师的倾囊相授、京昆艺术的融会借鉴，共同造就了这支独树一帜的省外豫剧流派。东风剧团是北派豫剧孕育、成长、传承的核心载体，而北派豫剧独特温润的唱腔、规范雅致的身段、文武兼备的舞台风貌，又让东风剧团区别于各地豫剧团，形成不可复制的艺术标识。 从五十年代娃娃剧团进京献礼，到胡小凤、牛淑贤、苗文华三代名家接续传艺，再到 “豫剧北派” 获得戏曲学界正式定名，这段跨地域戏曲融合的历程，打破了豫剧固守中原本土的固有格局。它既完整保留豫剧祥符调的声腔根基，又吸纳燕赵审美与京昆表演之长，以典雅内敛的艺术气质、成熟丰富的代表剧目，丰富了豫剧整体艺术版图。时至今日，东风豫剧团仍承载着北派豫剧的传承使命，持续为豫剧的跨省传播、多元创新提供珍贵范本。‍‍2026年6月19日端午写于泓锦园 郭沫若为邯郸东风豫剧团题写的《东风剧团》（1959年照片来源网络）‍